涸泽 2

王晰最近愁得要命。这周深不知怎的,偏就觉得自己的屋子千好万好,病愈了也不肯回去。他左右劝不动,又念在那下房边的独间实在冷了些,便允他多留些时日。如此,白天里周深在书院,姨太太或佣人来找他,王晰尚能应付。可夜里周老爷要来,他就不得不以各种借口来推脱。 而且自从那日他谎称自己身体不适,膳房就开始每日给他送参汤来喝。那人说这是周老爷安排的,且非要盯着他饮尽。王晰是知道这汤的,里头又是红参又是鹿茸,几房姨太太们都在喝。但她们饮来是进补,王晰的身子又半点不虚,无端喝了只会唇干舌燥,夜里辗转难眠,下腹如冒火一般。 本就难耐时,周深又在床上翻来转去地没个消停。他的亵衣不知怎么敞开了,一时晾着肚皮在被子外头蜷睡,一时又像只泥鳅往王晰怀里钻。小孩儿对他全无戒心,嫩乎乎的小脸儿贴在他领口处,滚热的气息全吹在他胸前,小手揪着他腰侧的布料,无意间抓握半下,惹得王晰那话儿都硬了。趁着周深睡熟,他赶紧把人从身上扒下来,到外间去自渎一回。好容易睡到傍天亮,周深又滚到他怀里乱蹭。王晰一下子又憋出一身热汗,腰不自觉地轻摆着,臆想些乱七八糟的画面。 周深被他弄醒了,软乎乎地喊了句小妈妈。王晰登时心头一紧,下意识地将人抱住,“别乱动。” “……唔~你好热啊。” 周深不自在地扭着身子,后腰却一下子抵上王晰硬挺的下身。小孩怔了一下,明白过来,“小妈妈!” “嘘——” 王晰臊得紧,一时却松不去手,倒是把人越抱越实,直要揉进身子里去。他低喘着,滚热的鼻息划过周深耳侧,嘴唇不住地在他颈窝里摩挲,不时轻吮着,却丁点不能解渴,“深儿…他们给我补药,我根本无法自抑。” “那怎样才能好些?” 周深真担忧似的,一点也不觉得怕。王晰哪成想他这样单纯,心中的愧疚便又添了几分,“你回去可好……我不想伤了你。” 小孩沉默一会,忽地转过身来,嗓音带着哭腔,“小妈妈,你别赶我走行不行?” 他隔着王晰的亵裤摸上那话儿,轻攥住,“深儿不走,深儿好喜欢小妈妈……” “呵~” 王晰只觉得有什么东西塌下来,在耳边轰轰地响。他用力推开周深,不可置信地看着他,“你疯了?” “小妈妈不想我?” 周深委屈地一瘪嘴,“昨夜小妈妈念着我的名字泄欲……我都听到了。” 王晰闭上眼,尽量不去看他清澈的眸子。哪知周深下一秒就含住了他的唇,青涩而热烈地吮起来。王晰吞了吞口水,只忍了一霎就将人压在身下。 —— 王晰从前是没对谁动过心的,他好像就不开这窍。在他眼中,儿女情长皆如萍草浮风,撑不住海誓山盟,倒是转瞬即逝,没什么好向往。若真是为情所困,岂不耽搁生意事业,最终一事无成。 即便他嫁了人,王晰也从未把心思搁在周老爷身上。这场姻缘于王晰来说是彻头彻尾的交易,他借此东山再起,又借此逃离了自己的亲爹,怎想都不算亏。时间久了,他便知足地过着稳当日子,连争强好胜的势头也渐弱去,无意中竟变得随遇而安了。 可是周深却突然闯入了他的生活,像只伤痕累累的小鹿,带着破碎的自尊,朝他求援。王晰恁么心软,见不得谁可怜,只能端起架子,试着把周深推远些。但周深偏偏不在意王晰的冷漠,反而像一罐子蜜糖,把王晰裹着浸着,让人无从遁逃。他每每撞上小孩满是赤诚的眸光,心底都有什么东西飘落一般,簌簌发痒。在王晰知觉以前,他已开始做些不切实际的夜梦,梦里头没有周家也没有布行,只有周深围着自己转的小日子。 梦醒时,王晰便开始觉得害怕。周家就像一个诺大的樊笼,他在里头何尝不是同周深一般渺小,一般孤立无援。若是周深一直这样依赖他,他又该怎么护人周全呢? —— 管家的确是份苦差。且不说家中大小事情琐碎又耗神,光是整日要拜访王晰的人都快把门槛子塌烂了。有阵子,王晰都不敢在家里多待,天不亮就跑到布行去,入夜了才回来。 不过这差事也并不是全无好处。周家虽奴仆众多,王晰从前能使动的却少之又少,尤其是周老爷身边的人,他连话都说不上一句。王晰因此总是谨言慎行,生怕哪里藏着周老爷的眼线,乱说些什么对他不利。如今他倒成了这些人争相巴结的对象,谁见了他都屈身问安。王晰虽不屑拉拢谁,但还是选了些处事低调的予了些好处。他是个聪明人,总还知道未雨绸缪。 哪成想,这几人倒很快有了用场。王晰年初得知账房私吞月银一事后,便一直在盘算如何铲除这般蝼蚁。可他与账房也不相熟,想要揭发他的罪行谈何容易。所幸王晰的亲信中有一人偶尔能到账房那取银两,他便同此人轮流监视了数月,最终里应外合,拿到账房贪私的铁证。 不过王晰却没急着自己去报官,而是让云途去周老爷那儿哭诉月银被人克扣。那阵子由于二姨太同四姨太闹什么别扭,周老爷正觉得女人烦得很,反而最宠云途,也当然要替他做主。王晰只趁机将假账本子逞过去,余下的他没再管,把黑脸留给周老爷一人唱去了。 账房入狱后,王晰带周深去了城里最华丽的酒楼。那天王晰吃了许多酒,却始终没说他们因何庆祝。 —— 王晰到底没有犯糊涂。他望着周深懵懂的眼睛无论如何也不忍玷污。犹豫间,周深又凑上来吻他,王晰赶忙起了身,“咳!这样是要犯错的……” “小妈妈。” 周深伸出手去,只攥到他的衣襟。 “两情相悦本无对错,伦常却有。巨贾之家,处处是眼睛,若在宅子里纵火……” 王晰拢了衣服,“怕是最后只能辜负了你。” 周深抿了抿嘴,似是在寻味王晰的话。 “深儿,等一时,总会云开月明。” —— 虽说周老爷向来信任王晰,但被人推拒了好几次,到底起了疑心。偏王晰要瞒的根本不是什么小秘密,而是在房里藏了个大活人。周老爷当然没费什么力气就发现周深现住在王晰房里,只是他想不通王晰为何要与周深厮混。毕竟在周老爷眼里,周家没有谁比这位六姨太拎得更清了。 周老爷没精力猜忌,又不想打草惊蛇,便把周深拎来问话。哪知这来的,和他记忆里干瘪精瘦的少年根本不是同一人。周深长了些个子,身着一袭绣工精致的月白长衣,项上挂着一枚碧翠的坠子,落落之态如养尊处优的玉面公子。他躬身行了礼,却并不唤人,不卑不亢之姿令周老爷皱起眉来。 他也不愿和周深绕弯子,便直来直去地问了。可这孩子只可怜兮兮地讲自己的独间漏风还沥雨,前阵子天凉就染了风寒,小妈妈是因为心善才收留自己过冬。他密密麻麻地念叨了许久,句句念着王晰的好,就好像句句在指责周老爷不闻不问。周老爷也不知回他什么,只得叫他听王晰的话,别给人徒添麻烦。 周深心酸地笑笑,又一挑眉,“放心,我不会给爹爹添麻烦的。” —— 从堂屋出来,周深的心仍跳得厉害。他从没想过自己会这样顶撞谁,仿佛被什么上了身了,竟讲些呛人的话。他一时怕起来,一路小跑着去找王晰,扎到人怀里才安心些。 “怎么了深儿?” 周深扬起头来,下颌抵着王晰的心口,“那老头子知道我住在你这儿,把我唤去问了话……我忍不住讲了气话,可给小妈妈闯了祸?” “你和爹爹讲气话,与我何干?” “我埋怨他不管我。” “又埋怨得没错。” “可是……他生了气,我怕他为难于你。” 王晰托着他的腰,把人抱起来,“你到底是忧心他为难我,还是怕我也被叫去问话,再把你卖了?” “我有什么好卖的?他巴不得我做错事,把我从周家赶出去!小妈妈不一样,小妈妈若失了宠……” “你倒一点不妒忌。我在他那再得宠,又对你有什么好处?” 周深一下子噎住。 “罢了,你若不踏实,我便亲自去一趟。” 王晰把人放下,拉开屉柜开始把周老爷送过的珠串和香囊往身上戴,“今夜可就不一定能回来了,你也别惦记我,把书好好背过,早些休息。” […]

涸泽 1

王晰那年嫁入周家全是为了救活布行。彼时,西市涌入的大量藩人恶意压低了布匹的价格,扳倒了不少布商。王家的布行亦是入不敷出。紧要关刻,最后的周转银两也被他那个好赌的亲爹输了精光,以至于短短月余王家便债台高筑。那番情景,纵是以王晰的聪智也回天乏术。 一筹莫展时,是周家带着银两出手相救,不但挽回了布行还帮王家还清了赌债。王晰虽受之惶恐,却也进退无路。只得待风波过去,再去探周老爷所图为何。 可是去周家拜访得勤了,王晰就愈发觉得不对劲。起初周老爷总是提起他们在茶楼初识的情景,后来又问起王晰是否婚配,再就没完没了地夸奖王晰的才能与相貌。有一日,王晰在周家门外碰见了一个被丫鬟唤作五姨太的男人,眉宇间不知哪处同自己相像。他这方明白周老爷一早看上的可不是什么布行,怕得再没主动拜访过周家。 可周老爷还是派媒人来提亲了。王晰那不争气的亲爹不但一口答应了,还仗势索要高昂的礼金。王晰自知这婚事怎也躲不过,又晓得他爹拿了什么都是去赌,索性分毫未取便嫁了去。 周老爷待王晰是紧紧好的。他从不像管教其他姨太太那般约束他,也很少让王晰伺候。偶尔他不忙,还会到王晰的布行去看看,带些路上买的小物件,讨王晰开心。王晰什么没见过,又怎会被一些小玩意儿感动,每次只得装作喜欢。周老爷却乐在其中,笑眯眯地叫他早些打烊回家,说今日一起用晚膳。 可等到王晰真回去了,又早就有别的姨太太霸着人不放。王晰本也不稀罕和谁吃什么晚膳,道了安便躲远去。 —— 转年去,周老爷生了场大病,精神怎也不如从前了。王晰就是从那时开始管家,大到翻修庭院,小到个人吃穿,什么都要他操持。也就是那时,王晰发现已故的正房夫人竟还有个小儿子,叫作周深。他似是个被姨太太们排挤的,领着可怜的月银,住在靠近下房的一间屋子,很是凄凉。 王晰看不惯,却也管不了姨太太们,只能把自己的月银都划到了周深头上。 等到半月后,王晰把此事都忘了,周深却突然一个人找到了他的布行去。他小小的一个人,站在柜台前将将露了半个头,行礼时王晰都能看见他头顶软乎乎的头发,“深儿问小妈妈好……我本不想来打扰的,只是我的月银好像发错了……” 王晰看着眼前清瘦的小孩,见他与周老爷无半点相像,蹙眉间倒像极了画像上的夫人,舒秀温婉,楚楚可人,“月银半月前就发下去了,怎的今日才来?” “啊?深儿今日才收到……比上月好像少了许多……” 王晰挑了挑眉,“随我来吧,细说与我听。” “不、不麻烦了……只是问问小妈妈这数对也不对……” “是错得有些离谱了……” 王晰走了几步,又皱着眉转过身来,“在此处不必拘束。唯唯诺诺,像什么样子?” 周深神情困惑,“哦……” —— 周深害怕王晰和那些姨太太们一样,因此全然不敢说自己的委屈,只呆呆地讲着经过,似无悲喜。王晰却听得明白。他一早知道周家的账房不是什么好人物,可没想到一个下人也敢欺负到主人头上。非但把周深的月银拖欠了半月,还照原先的扣走了大半。他心里气得很,想着这周深再不受周老爷宠爱,再没有姨太太待见,也是周家的子嗣,平白无故地,怎好受这种冤。 “我晓得了,你回去不要声张此事,我自会查清。” 王晰打开身后的一个柜子,从暗格中掏出一块银锭,用帕子包住放在桌上,“这些你先用着。往后就别惦记家里的月银了,每月初三,你到布行来寻我。” “这太多啦……” “怎个多了?” 王晰看他圆溜溜的眼睛,忍不住笑,“既是我管家,我说你领多少你便领多少。” 小孩哑着张了张口,伸手取了银锭揣进怀中,“谢过小妈妈。” 王晰注意到他袖口的墨渍,没来由地觉得他可爱,“深儿在哪里读书?” “就在后山的书院。” “可是先生让你熬夜练字?袖子都蹭花了。” 小孩赶紧把手背到身后去,“洗不净,小妈妈见笑了……” “正好,我给你裁身新衣裳。” “这怎么使得?” 王晰笑笑,“你叫我一声小妈妈,我怎能让你空着手回去?” —— 周深得了王晰的照应后就经常到布行去找他,王晰自认并没有偏心于他,只是给了他应得的待遇,便不想与他有太多瓜葛,总是以生意忙当借口让他早些回去。可是单纯的小孩只会一心一意地念着他的好,就乖乖地等在门口,非要和王晰一同回家。王晰心软,嘴上说着怕他风着雨着怕老爷怪罪,便让他自己到楼上茶室去坐着。回家的路上,周深总是忍不住和他讲些书院里头的事。王晰只听着,始终不评不论,更不会讲自己的事。 但日子久了,王晰就难免记挂起人来。平日里给姨太太们买的东西周深也会有一份,进货时碰见好看的成衣也总要帮他留一套。周深明明已十四岁了,每次拿着新衣服还是像娃娃一样,高高兴兴地穿了,说第一个给小妈妈看。 有一回那件深衣实在漂亮,王晰也就随意夸了两句。周深欣喜不已,隔日非要穿去书院。可十月的天早就不暖和了,他穿的那样单薄,怎可能不染风寒。王晰见他咳个不停,又好气又好笑,无奈放下手头的事,把人用袄子裹了,拎到过街的医馆去瞧病。 “多大人了还不知冷暖?昨夜里飘雪你没见着?” 周深像是闯了什么大祸似的,垂着头不敢回话。 “今日莫要等我了,先回家去。” “诶。” —— 王晰命人拿了两床被子,自己端着汤药,在下房边绕了半刻才找到周深的住处。那是一个朝北的独间,宽敞却简陋。靠门边的窗纸都破了,冷风嗖嗖地往里灌着,吹得灯烛火苗乱晃。 周深本来头痛得很,见到王晰还是高兴得从床上跳下来,“小妈妈,你真的来啦?” “快稳当些,先把药喝了。” “好。” 汤药已经不烫了,周深却仍是小口抿着,好像那药很苦一般。王晰趁着这会儿在房间里转了转,最后叹了口气,“这儿太冷了,不宜养病。你若不嫌弃,这几日到我房里住吧。” 小孩儿惊讶地眨眨眼,然后立刻把药一饮而尽,“深儿不嫌弃的!只是……会不会麻烦小妈妈啊?” “在我身边,照顾起来倒方便些。” 王晰从怀里掏出帕子,揽过人擦了擦嘴。 周深倏地红了脸,把王晰推开了,“那……那我拿上几套衣服。” “让他们收拾。你穿暖些,跟我来吧。” —— 把周深安顿休息后,王晰才匆匆赶去和周老爷一同用晚膳。其他姨太太们早都在等了,见了王晰便怨他来迟了怠慢老爷。王晰笑笑,说是布行今日进了新货,忙了些,明日送姐姐们一人一匹,对周深生病一事却只字不提。 周老爷想起自己已经很久都没和王晰亲近,借口说他管家劳苦功高,要招他坐到身边来。王晰没敢听话,而是按资辈坐在了五姨太边上。二姨太看他懂得规矩,就没多说什么,但还是忍不住朝王晰瞟了一眼。王晰不理她,垂着眼饮茶,又转身去低声和五姨太说话了。 五姨太名唤云途,比王晰还小半岁,是周老爷娶的头一个男人。他出身卑贱,又是戏子,缘此旁的姨太太们都瞧不起他。王晰却装作不知道,待云途比其他姨太太还要好。云途也简单纯善,没多久便与王晰交好,两个人私下里无话不谈。 […]