心病 2
天初见亮,寒凉的水雾就从江面蒸腾而起,借着晨风氤了整个陌阳。坐落在江边的王宅像是不堪水雾打扰,靠近宅门的东院里,所有人都醒了。 王晰昨夜回来尚好好的,今早不知发了什么疯。先是嫌弃侍候他更衣的婢女身上太香,下令所有出入东院的人都不得再佩香囊。又不知从何处拿出几十味药材,拉了个藤椅坐在前院,叫人逐一地烧。 服伺了王晰多年小核桃半点也摸不着头脑,“少东家,昨日可是有什么事不顺心?” 王晰挑眉,“昨日我很高兴。” 这话倒让小核桃听不出个阴阳,只能指着乌烟瘴气的院子,“那这又是做什么?” “配香。” “这都是苦味,哪香?” “药香。你不懂,有的香闻过之后便觉得旁的香都太艳俗了。” “旧的香燃厌了,那书斋隔街就是香铺,花香木香皆是配好的。少东家何必自己配?” “你懂什么?药香何处有配?我这叫闻香思人。” 小核桃挠了挠头,“思人?何人啊?” 王晰沉默不语。 “那……是何药啊?” 王晰斜斜睨过去,蹙起眉来训,“做事去,话太多了。” 小核桃赶紧跑了,可没几步又折返回来,扒着王晰的耳朵,“老爷子往这边来了。” 王晰闻言挺了挺腰,“知道了。” 按说王老先生是从来不管东院的事,他是见庭院里冒烟怕走了水才过来。到了门口他后知后觉,晨雾这样浓,怎能走水呢? “晰崽。” 王晰迎上去,“爹爹!我都二十一了,可不能再叫崽了。” “这是,在干什么啊?” 王晰挥手叫他们灭了火,扶着爹爹进了屋,“昨日我认得了一个人,觉得他身上的香特别,正想自己配个同样的。” “他配的什么,你去问不就好了?” 王晰腼腆低头,“还不熟识呢。” “哦呦?” 老爷子抬抬眼皮,指尖点了点王晰胸口,“你有情况,是不是哪位姑娘啊?” “哪呀?是位公子。” “那便去结识嘛……你整日和你堂兄厮混,要么就流连烟花柳巷。还不赶快交几个正经朋友,请他们到家里玩,我也热闹热闹。” “我何时去过烟花柳巷?” 王晰企图装傻。 “诶呀!爹爹都懂,爹爹也年轻过嘛。不过这事可不能告诉你娘。” “知道知道。” “说回你,” 老爷子徐徐落座,“去白岱准备得如何?” “都妥当了,过几日起航。” “好。此去白岱你多带几个人,我就你这么一个儿子,有人照应我才放心。” “小核桃与我同去呀!” “不可,她自己还是个小娃娃呢。” 王晰乖顺妥协,“那我叫爹爹宽心,再带上一人罢。” —— 把老爷子送走后,王晰将香炉擦净,换上浸了树脂的川穹冰片点燃,才终于舒坦些。又辛又苦的白烟从香炉的镂花里飘出来,呛得小核桃睁不开眼,偏王晰又翻出个话本,要他读来听。 “少东家,您是不是忘了,我不识字啊……” “没用的小东西。” 王晰并不生气,只黯然失望。他又联想此去白岱往返要月余,路上没个书童作陪真不知该如何解闷。 “小核桃,你说,在陌阳寻一个人需要多久?” “寻人可以去问书斋的伙计哇,他们消息最灵通了!” 王晰快马加鞭赶到书斋,却万没料想这送出去的金镯子还能被原貌原样地送回来。书斋里的伙计见到少东家阴郁的脸色,都躲得极远。唯有蔡程昱安慰他,说周深常来书斋,穿戴一向洁而不华,想必不是虚荣之人,也当然不会收这样的赏赐。 王晰难过得胸口发闷,自责道,“都是我笨,那样剔透的人儿,也不送点好东西……早知他要退与我,我便早些来,也好当面与他赔个不是。” “可是周公子并未亲自来,是一位姑娘让我代为转交。” 王晰心中又是一悬,“什么姑娘?可问了名字?” 蔡程昱说没有,心想着少东家今日怕是哄不好了,暗暗盘算着怎样逃走。他一转身,恰碰见黄子弘凡进了门,这下他可见了救星,拉过人就推到王晰眼前,“少东家,昨日是阿黄送周公子回去的,你快问他吧。” 阿黄身着利落的短衣,在书斋里有些格格不入。他看到王晰攥着的镯子,一下子跳开几步,着急地把自己撇清,“少东家,昨日我可把人全须全尾地送回去了,镯子他也收下了的!其他我什么都不知道啊!” 王晰盯着阿黄,忽地偏了偏头,“那你岂不是知道他家住何处?” 黄子弘凡疑惑地看着蔡程昱,慢悠悠地点头,“知是知道。” 王晰舒了眉,“啊呀!快备些礼物,我要登门拜访。” 蔡程昱赶紧提供情报,怕王晰再送人家金条子银疙瘩,“少东家,周公子上回来书斋,端详了这易水砚好久。” “包起来包起来!还看了什么统统包起来!” —— 周家的小院方方正正,南边中规中矩的双层小楼却单单连着一个西厢房,东边只一堵白墙,空旷中透出些点重女轻男之意。许是天色阴沉,这里经风吹过就透出一股子凄清,王晰拢了拢毛氅,见诺大的前庭竟没一株花草,亦无家丁忙碌。他叩了门,堪堪等了一晌才见着一个姑娘,这才沉了沉嗓音,细细说清了来意。 周沄想,早晨她才把小小荷包送回去,王公子这会儿就捧了个更大个儿木匣子来,她真不知周深会不会收。赶巧周深身体抱恙,她才有理由将这匣子挡了回去,说深儿不便见客。 […]