尾幕 3

很多年以后,王晰又看过一次《生命之树》。他有好多感慨,血液烧沸,感受上下翻飞,过去的甜蜜幸福都涌上来,破裂开,逼他去承认那个夜晚真实存在。 那晚他把周深的扣子都解了,周深乖顺得吓人。灯晃晃,床晃晃,人心晃晃。王晰本来都说服自己,那也只是其中一个绮梦。但梦应该是美好的,怎会让他浑身绞痛呢? —— 周深是王晰的完美爱人。他温柔,被动,小心翼翼,王晰曾许愿要守护周深一辈子。可这愿望王晰许错了,当初他就应该自私一点,许愿一辈子守护周深才对。 但,一切都晚了。 —— 有一天王晰如约去敲周深的门,却迟迟没人来应。王晰这才发现,他没有周深的任何联系方式。他靠在周深的门上等到半夜,终于等来了一个人。 “你是王晰?” 王晰点点头。 “我是深深的爸爸,深深说你在等他,让我来带你过去。” —— 与电影院里的一片漆黑不同,医院里永远是一片雪白。人都说白是生机,黑是死寂,在这样两个地方却是不同了。 他的男孩靠坐在病床上,脸色苍白,见到他却依然笑着,“对不起,我失约啦。” 王晰站在病床旁边不知所措,“我为什么不知道?” “我本想,把我最好的样子都给你。” 周深叹一口气,努力地憋着眼泪,“但好像,以后只会更糟了……王…王晰……” 他哽咽起来,“你要是觉得难受,就回去……把我忘了,把我们忘了吧……”  周深闭上眼,却还是关不住眼泪。 王晰倾身将他紧紧抱住,“叔叔都告诉我了,深深……我忘不了的…几年,几个月,几天,我都陪你走完,好不好?嗯?”  周深在他颈窝里摇着头,却哭着说好。 —— 王晰努力地把在医院的每一天当成在家一样,他把影碟机拿来,接在医院老旧的电视上。他们像以前一样,偎在一起选碟片,关好灯,再看上一场电影。只是,周深每次都撑不到最后,中间就会累得睡过去,留王晰一个人独自看完黑白的尾幕。 周深夜里常常还要输液,王晰就睡在家属床上,定好闹钟帮他看着点滴。不输液的时候,王晰就和他挤一张小床,他们接吻,拥抱,抚摸着对方的身体,甚至在被子里偷偷地做事。可无论多么欢愉,周深的一句晚安总能把王晰的心狠狠揪起。 “晚安晰哥,希望我明天还能见到你。” —— 五月的时候,周深的身体终于好转。他几乎是立刻办了出院迫不及待的回家去。 家里唯一的绿植早就死掉,王晰买了一盆好养活的送他,说是祝他出院,又说这花不死周深就要好好活着。 周深笑着说行,下次带到医院去养。 没想到才过了四五天,周深就晕倒在家里。 —— ICU不能随时进去,只有每天下午两点可以探视十五分钟。 没有交谈,只有王晰独自的碎碎念,“深深,我来了,我是王晰。如果你还想我,就快点醒过来!这里没有人陪你睡,也不能看书看电影。我听有个阿姨说,23楼的肿瘤科病房换了新的电视,以后看电影就更清楚了,你一定也想看对不对?我帮你买到了《影子大地》的碟片,那是让我们认识的片子,深深,你还想不想再看一遍?……” —— 日复一日。 王晰后来已经没什么话要对周深说,要么沉默,要么流泪,要么帮周深翻翻身,按摩着身体。 有一天王晰哭够了,哭气了,哭烦了,把周深的手往疼里捏,“我凭什么天天等你?!你连爱我都没说过一句!明天我不来了!以后我也不来了!” 王晰的手突然被周深轻轻捏了一下,他看周深的唇动了动,便赶紧凑过去听。 “疼……” “对不起。” 王晰擦着眼泪站起身,“护士!护士!医生!病人醒了!” —— 王晰清楚地记得他那时多欣喜,他回家取了住院用的东西,在ICU病房外守了一夜,直到第二天早上十点多周深才被推出来。没有了呼吸机,没有了心脏起搏器,他的男孩自己活着,自己活着! 他远远地跟在后头,一直等到他们把周深在普通病房里安顿好,等到乱七八糟的人都离去。 周深闭着眼,均匀地呼吸。王晰没去打扰他,只安安静静地收拾些东西。快入夜了周深才睡醒,王晰正用棉签蘸着水擦着他干燥的嘴唇。 “晰哥,” 声音又细又沙哑,“我爱你。” 王晰笑了,眼光好亮,心比窗外的夕阳还美,“那些话你都听到了?” “我不信你买到了《影子大地》,碟呢?” “先喝水。” 王晰把病床摇起来,含着水一口口喂给周深,喂了小半杯才罢休。两人对视良久,又好好地吻了起来,吻到夕阳都下去,窗外彻底黑下来。 —— 王晰把碟片递给周深,周深翻来覆去看着,“盗刻?” 他好笑地锤着王晰,“谁要看盗刻啊,你这礼物简直毫无诚意。” “正版的比较慢嘛,从美国代购的,还卡在海关呢。” 王晰倒有理了,“谁知道你醒来这么快啊,我寻思这昏迷不得大半个月啊!” “你这……咒我呢?” “好了你,别来精神了就兴奋,你好好地休息!” “好啊晰哥,我还不如回去!” 王晰好脾气地握着他的手,“算我错好不好?我早应该给你买,更不应该趁你昏迷骗你说已经买了。” “我、我不是那个意思。” 周深反而懵了,握着碟片眨着眼,“我挺喜欢的。” —— 王晰不喜欢病房里的味道,靠着周深才找回一点安心。他已经失眠了太多天,头好胀痛,心脏乱跳,气都不敢深喘。他像大海中央的船,没有人掌舵,便驶不向港湾。周深却能让他一下子靠岸。倦意泛出来,片头还未播完他便沉沉睡去。 […]

尾幕 2

—— 一声枪响。 人群惊呼,牛羊四窜。橡树下的婚礼变得血红,新娘的哭喊比枪声还响。 —— 王晰醒过来,周深不在。他比死了新郎还要心慌,拎起外套挨个放映厅的找人。 没有。全都没有。 心田像被什么犁过,泛潮的情感被翻出来,润湿了王晰的眼睛。 再等等吧。 王晰换了一个放映厅,他不想再看遗憾的爱情。他愣愣地盯着屏幕,直到最后也没有等来周深。 你怕了?你不喜欢我的吻?那你为何要和我牵手?为何坐在我身边?为何纵我依靠? —— 王晰又失眠了。月亮只许他一个愿,绝不许他第二个。夜长心煎熬,他想去这城里头把周深找出来,可除了名字他对男孩一无所知。 床头的灯被他关了又开,书翻了一页又一页,墙上的时钟在夜晚格外地响,王晰想这钟要么就走快点,要么他就将它扔到窗外去。 —— 又入了夜,王晰坐在影院门口的花坛沿上。夜黑透天地,风打透他的大衣。只有人从影院出来,再没人进去。他左顾右盼,不知道他的男孩会从哪里来。 等街上的霓虹灯都熄了,他的男孩才终于出现。 王晰腾的站起身,双手无处安放,心也无处安放,“周深!” 周深这才见到他,走到他身边去,“先生。” “王晰!我、我叫王晰。” 他背着手,低着头,脚跟一踮一踮。 周深反复理着自己的领口衣襟。 王晰突然将周深抱进怀里,低沉的嗓音带着哭腔,“昨天我好想你。” 周深听见王晰的心跳,节奏混乱滚烫,“对不起,我昨天身体有恙。” 王晰抓着周深的肩,急急地,“哪里不舒服?好了没有?我说我昨晚怎么一夜都不踏实。” “胃痛,好了。” “怎么会胃痛,好好养着了没有?吃了什么东西,有没有好好休息?” “嗯。” 王晰有点心凉。男孩叫他先生,问什么都不肯多说,倒显得他一腔想念如此多余。他缓缓地将手放下,抿着唇不知所措。 周深却牵起他的手,“快开演了,不进去么?” 王晰冻僵的手在回暖,心也回暖,“我、我还没买票。” “那我请你。” —— 他们一坐下来就接了一个长吻,电影里的爵士乐洋溢着浪漫,衬得这个吻更加深情。 “王晰,” 周深拽着王晰的衣袖,让他倒向自己,“睡吧。” 那安心不知从何处来,到王晰心坎里去,他阖上眼就没入深蓝梦境。 梦醒,电影也快完了,周深的头靠在他的头上,肩微微起伏,呼吸均匀绵长。王晰拍拍男孩的手,“醒醒,我们回家去睡。” —— 周深被王晰牵着回了家,到了门口才问,“王晰,我们这算什么?” “爱人,在我心里始终是爱人。” 周深这方进屋去。 —— 好一张床,好一个夜晚。 他们紧紧相拥,仿佛灵魂都叠在一起。房间好安静,连时钟都闭了嘴,只有彼此的呼吸令人心宁。周深微微叹气,时光就都倒回到摇篮里,那时他的心也是这样晃悠悠,飘飘然。王晰的怀抱又是极舒服的绒毯,裹住他的所有思绪。此刻,除了好好地睡觉,他不想做任何事。 彻夜安眠。 —— 三明治,牛奶,咖啡和煎蛋。他们吃着普通的爱人会吃的普通早餐。 “你家远吗,我送你回去?” “我就住在楼下。” 王晰仿佛并不惊讶,“这倒比电影还精彩了。” “今天我们看八点的电影好不好?” “好。” “在我家里。” “你有碟片?” “我还有投影机。” 王晰啜一口咖啡,“那你为何要去影院?” 周深语气平和却坚定,“第一晚是去看《影子大地》,后面都是去看你。” […]

尾幕 1

生活逼迫你醒来。那,是什么邀你入睡呢? 酒么?药么?无聊么?疲惫么? 对王晰来说,都不是。 —— 在蒙哥马利大道上,有这样一个建筑。那像是一个地铁站的入口,只是没有牌子。走到近前去,才看到玻璃门上贴了好看的白色花体字。可你依然看不出是他个什么地方。周深将那些字输到搜索栏里,第一条是一个购票网站。 没有一部是热映的电影,只有很老的文艺片。英文的,中文的,西语的,早场,晚场,午夜场都有。 —— 投影灯是星星一样的,发着光,扑朔,记录着故事。那故事映在花白的幕布上就会失去一些色彩,正如星光映在王晰的眼底,混沌开去。 午夜时分,这里总有一部好片子王晰喜欢。没有也不要紧,他不是来看什么电影的,他只是寻求两个小时的安眠。光线忽明忽暗,很快就与王晰的呼吸同频,电影还没有开始他就已经做了梦。 —— 爆米花香气固然诱人,却是太甜了,可乐太凉,其他东西太贵。周深最终什么也没买,空手走进了放映厅。 G排。7座。 周深反复地确认了座位,最终决定叫醒这个男人。 “先生,先生?这是我的位置。” —— 周深大可不必叫醒那人。事实上,影厅里只有他们两个,坐哪里不可以。但,后悔已经晚了,那男人已经醒了。 “对不起。” 王晰站起身向旁边挪了一个位置,又闭上眼。 周深在心里道着歉,却什么都没说,坐进了那男人坐过的位置。 座椅温暖,空气里有复杂的香水味。 —— “先生,先生,我要回去了。” 王晰睁开眼,将沉重的头从男孩肩上抬起来,“对不起。” 电影的最后一点字幕已经滚完,放映厅里灯光也亮了。王晰拢了拢外套,朝男孩微微欠身,“实在对不起。” 周深没回他什么,点了点头便离开了。 —— 王晰的觉只能在电影院睡,一回到家就清醒。月光多美,床被多软都没有用。 可今天晚上,他就非常想做一个关于男孩的梦。他躺在床上和月亮许愿,让那男孩到我的梦里来吧,我愿意用一万个夜里的清醒来换这个梦。 许是月亮听错了意思,她真的夺走了王晰夜里的清醒,赐了他一万个安睡的夜晚和一个关于男孩的梦。 —— 男孩是他的爱人,他们躺在海滩上看日落。沙子暖洋洋的,男孩的手也暖洋洋的。他们谁也不说话,一直看到漂亮的夕阳沉入海中,将海染成黑色。 趁天黑,男孩轻轻地给了他一个吻,那个吻像一种夏季的水果,真让人舒畅。 沙子冷了,男孩就偎在他怀里。不一会儿他们就开始做疯狂事,在只有他们二人的海滩上,一直做到天色泛白,海水灌进他们的身体。 —— 一张电影票在这里才五美金,每天看一场都不会太奢侈。电影院里一共就只有四个放映厅,周深一下子就能找到那个在自己肩上睡觉的先生。 今天他还醒着,眸里的光明明灭灭,薄唇紧闭,头发松软。格子衬衫看不太清具体颜色,布料看起来及其厚实柔软。 周深不知道他的座位在哪,甚至不知道是不是这个厅,他脚步轻慢,走到睡觉先生旁边坐下来。 王晰几乎是下意识地把头靠向男孩,丝毫没在意醒着的时候这样做是否不妥,反正再过几分钟他就要睡去。反正,他们在梦里早就爱过。 周深动了动,让睡觉先生靠得舒服些,便安安静静地盯着屏幕。电影标题还未出来,睡觉先生的呼吸就已经变重,周深的心跳也跟着变重,在本就空旷的放映厅里令他红了脸。周深长吁,把手心的汗蹭在衣服上。 —— 西语电影周深听不太懂,竭力地试图理解着。文艺片就是如此,你不必懂每帧每幕,它还是很感人。老人去世的时候周深哭了,哭得很静默也很伤心。 睡觉先生像察觉了什么,悠悠醒来。男孩在哭,好像很伤心,他直起身,咬着下唇眨了眨眼,用袖口去给男孩擦眼泪。 那袖口果真柔软,和看起来的差不多。“谢、谢谢。” 周深忙低头躲开睡觉先生的手。 王晰没敢再靠着男孩,他向后仰着闭起了眼,找了个舒服的姿势继续睡。 那老人死后电影里又发生了什么他一概不知,只盯着睡觉先生的侧脸,强光晃着的时候棱角真锋利,暗下来又好柔和。他称不上英俊却也大气,身材极度优越,一双长腿显然在过道很宽的这一排才好安放。周深十分纳闷,他为什么只睡觉不看电影呢? 周深一直看人看到电影结束,睡觉先生也没有醒,周深不忍心打扰他,轻轻地走了。 —— 一连许多天,周深都会坐在睡觉先生旁边。睡觉先生仿佛也在盼着他来,见到他时若还醒着总会笑笑。那笑可真好看,温暖里带着疲累,让周深的心泛起涟漪。也许,人只有在深夜的时候才能体会,言语多不必要。他们之间那份安心从电影里来,从睡眠里来。他们仿佛是老朋友,又仿佛相守多年的恋人。 —— 最开始王晰会靠着男孩,后来他把手放在男孩的小臂上,今天他握上了男孩的手。男孩没有反抗,软软地给他十指相扣。男孩偏过头在他的头发里轻轻地落了一个吻,轻得都没有触到头皮,轻得王晰都不确定那是不是一个吻。 心比老电影的镜头还要摇晃,灵魂里的静电噼啪响。 周深小心翼翼地又吻了一次,这次他吻得很重。睡觉先生起来,看着他的脸。 他们的脸贴得好近,周深都能感受到他的鼻息打在自己的嘴唇上。 —— […]