涸泽 1

王晰那年嫁入周家全是为了救活布行。彼时,西市涌入的大量藩人恶意压低了布匹的价格,扳倒了不少布商。王家的布行亦是入不敷出。紧要关刻,最后的周转银两也被他那个好赌的亲爹输了精光,以至于短短月余王家便债台高筑。那番情景,纵是以王晰的聪智也回天乏术。

一筹莫展时,是周家带着银两出手相救,不但挽回了布行还帮王家还清了赌债。王晰虽受之惶恐,却也进退无路。只得待风波过去,再去探周老爷所图为何。

可是去周家拜访得勤了,王晰就愈发觉得不对劲。起初周老爷总是提起他们在茶楼初识的情景,后来又问起王晰是否婚配,再就没完没了地夸奖王晰的才能与相貌。有一日,王晰在周家门外碰见了一个被丫鬟唤作五姨太的男人,眉宇间不知哪处同自己相像。他这方明白周老爷一早看上的可不是什么布行,怕得再没主动拜访过周家。

可周老爷还是派媒人来提亲了。王晰那不争气的亲爹不但一口答应了,还仗势索要高昂的礼金。王晰自知这婚事怎也躲不过,又晓得他爹拿了什么都是去赌,索性分毫未取便嫁了去。

周老爷待王晰是紧紧好的。他从不像管教其他姨太太那般约束他,也很少让王晰伺候。偶尔他不忙,还会到王晰的布行去看看,带些路上买的小物件,讨王晰开心。王晰什么没见过,又怎会被一些小玩意儿感动,每次只得装作喜欢。周老爷却乐在其中,笑眯眯地叫他早些打烊回家,说今日一起用晚膳。

可等到王晰真回去了,又早就有别的姨太太霸着人不放。王晰本也不稀罕和谁吃什么晚膳,道了安便躲远去。

——

转年去,周老爷生了场大病,精神怎也不如从前了。王晰就是从那时开始管家,大到翻修庭院,小到个人吃穿,什么都要他操持。也就是那时,王晰发现已故的正房夫人竟还有个小儿子,叫作周深。他似是个被姨太太们排挤的,领着可怜的月银,住在靠近下房的一间屋子,很是凄凉。

王晰看不惯,却也管不了姨太太们,只能把自己的月银都划到了周深头上。

等到半月后,王晰把此事都忘了,周深却突然一个人找到了他的布行去。他小小的一个人,站在柜台前将将露了半个头,行礼时王晰都能看见他头顶软乎乎的头发,“深儿问小妈妈好……我本不想来打扰的,只是我的月银好像发错了……”

王晰看着眼前清瘦的小孩,见他与周老爷无半点相像,蹙眉间倒像极了画像上的夫人,舒秀温婉,楚楚可人,“月银半月前就发下去了,怎的今日才来?”

“啊?深儿今日才收到……比上月好像少了许多……”

王晰挑了挑眉,“随我来吧,细说与我听。”

“不、不麻烦了……只是问问小妈妈这数对也不对……”

“是错得有些离谱了……” 王晰走了几步,又皱着眉转过身来,“在此处不必拘束。唯唯诺诺,像什么样子?”

周深神情困惑,“哦……”

——

周深害怕王晰和那些姨太太们一样,因此全然不敢说自己的委屈,只呆呆地讲着经过,似无悲喜。王晰却听得明白。他一早知道周家的账房不是什么好人物,可没想到一个下人也敢欺负到主人头上。非但把周深的月银拖欠了半月,还照原先的扣走了大半。他心里气得很,想着这周深再不受周老爷宠爱,再没有姨太太待见,也是周家的子嗣,平白无故地,怎好受这种冤。

“我晓得了,你回去不要声张此事,我自会查清。” 王晰打开身后的一个柜子,从暗格中掏出一块银锭,用帕子包住放在桌上,“这些你先用着。往后就别惦记家里的月银了,每月初三,你到布行来寻我。”

“这太多啦……”

“怎个多了?” 王晰看他圆溜溜的眼睛,忍不住笑,“既是我管家,我说你领多少你便领多少。”

小孩哑着张了张口,伸手取了银锭揣进怀中,“谢过小妈妈。”

王晰注意到他袖口的墨渍,没来由地觉得他可爱,“深儿在哪里读书?”

“就在后山的书院。”

“可是先生让你熬夜练字?袖子都蹭花了。”

小孩赶紧把手背到身后去,“洗不净,小妈妈见笑了……”

“正好,我给你裁身新衣裳。”

“这怎么使得?”

王晰笑笑,“你叫我一声小妈妈,我怎能让你空着手回去?”

——

周深得了王晰的照应后就经常到布行去找他,王晰自认并没有偏心于他,只是给了他应得的待遇,便不想与他有太多瓜葛,总是以生意忙当借口让他早些回去。可是单纯的小孩只会一心一意地念着他的好,就乖乖地等在门口,非要和王晰一同回家。王晰心软,嘴上说着怕他风着雨着怕老爷怪罪,便让他自己到楼上茶室去坐着。回家的路上,周深总是忍不住和他讲些书院里头的事。王晰只听着,始终不评不论,更不会讲自己的事。

但日子久了,王晰就难免记挂起人来。平日里给姨太太们买的东西周深也会有一份,进货时碰见好看的成衣也总要帮他留一套。周深明明已十四岁了,每次拿着新衣服还是像娃娃一样,高高兴兴地穿了,说第一个给小妈妈看。

有一回那件深衣实在漂亮,王晰也就随意夸了两句。周深欣喜不已,隔日非要穿去书院。可十月的天早就不暖和了,他穿的那样单薄,怎可能不染风寒。王晰见他咳个不停,又好气又好笑,无奈放下手头的事,把人用袄子裹了,拎到过街的医馆去瞧病。

“多大人了还不知冷暖?昨夜里飘雪你没见着?”

周深像是闯了什么大祸似的,垂着头不敢回话。

“今日莫要等我了,先回家去。”

“诶。”

——

王晰命人拿了两床被子,自己端着汤药,在下房边绕了半刻才找到周深的住处。那是一个朝北的独间,宽敞却简陋。靠门边的窗纸都破了,冷风嗖嗖地往里灌着,吹得灯烛火苗乱晃。

周深本来头痛得很,见到王晰还是高兴得从床上跳下来,“小妈妈,你真的来啦?”

“快稳当些,先把药喝了。”

“好。” 汤药已经不烫了,周深却仍是小口抿着,好像那药很苦一般。王晰趁着这会儿在房间里转了转,最后叹了口气,“这儿太冷了,不宜养病。你若不嫌弃,这几日到我房里住吧。”

小孩儿惊讶地眨眨眼,然后立刻把药一饮而尽,“深儿不嫌弃的!只是……会不会麻烦小妈妈啊?”

“在我身边,照顾起来倒方便些。” 王晰从怀里掏出帕子,揽过人擦了擦嘴。

周深倏地红了脸,把王晰推开了,“那……那我拿上几套衣服。”

“让他们收拾。你穿暖些,跟我来吧。”

——

把周深安顿休息后,王晰才匆匆赶去和周老爷一同用晚膳。其他姨太太们早都在等了,见了王晰便怨他来迟了怠慢老爷。王晰笑笑,说是布行今日进了新货,忙了些,明日送姐姐们一人一匹,对周深生病一事却只字不提。

周老爷想起自己已经很久都没和王晰亲近,借口说他管家劳苦功高,要招他坐到身边来。王晰没敢听话,而是按资辈坐在了五姨太边上。二姨太看他懂得规矩,就没多说什么,但还是忍不住朝王晰瞟了一眼。王晰不理她,垂着眼饮茶,又转身去低声和五姨太说话了。

五姨太名唤云途,比王晰还小半岁,是周老爷娶的头一个男人。他出身卑贱,又是戏子,缘此旁的姨太太们都瞧不起他。王晰却装作不知道,待云途比其他姨太太还要好。云途也简单纯善,没多久便与王晰交好,两个人私下里无话不谈。

“云途,老爷上回给你的薄荷膏还剩吗?”

“剩的。”

“深儿病了,有些发热。我想借来给他用用。”

“要不要紧?等这儿散了,我过去看看。”

“你自己来,别带别人。”

“知道。”

——

一桌子人安安静静地吃过了晚膳,又一起喝茶。王晰同周老爷讲了几件重要的事,便找了借口回去了。他先是去灶房把自己没动过的那盅鸡汤装了起来,又拿了些点心和甜糕,一并给人带回去。

周深本都睡着了,听见响动又醒来,朝王晰伸出手去,“小妈妈……”

王晰牵住他,“怎生醒了?我叫他们把汤热热,你吃些东西再睡?”

周深本就热得难受,听到热汤更头疼了,“不要……一点儿不饿。”

“深儿乖,云妈妈一会儿来给你送薄荷膏。你吃了东西好有精神和他说几句话。”

周深这才放开王晰,撑着身坐起来,又迷迷糊糊地扑到王晰怀里头,娇声道,“小妈妈喂我。”

王晰怔了一下,向后仰了仰身。

“你身上凉丝丝的,好舒服。”

“我才老爷那儿回来。”

“哼,那老头子知我病了吗?”

“你想他知道?”

小孩沉默了一会儿,忽地圈紧手臂,“小妈妈知道就行了。”

王晰心口登时闷痛起来,“好了,别卖乖了。快好生坐起来,云妈妈要来了还不要笑话你?”

“哦……”

云途不禁念叨,没过一会儿就带了薄荷膏来,“老天爷,怎么烧得脸儿通红,可请郎中看过了?”

“看过了,也抓了药,才喝过。”

“深儿幸亏有你照应着,还是你心细。“ 云途瘪了瘪嘴,忍不住地继续说道,”你瞧老爷续的那三房,竟谁也不管孩子,也不知老爷养她们来干什么吃的!成日争呀抢呀,搅得家中乌烟瘴气……”

“好了云途,当着深儿的面说这些做什么?”

云途只好噤了抱怨,“那深儿好端端的,怎生就病了呢?”

周深咽下最后一口鸡汤,这才和云途问个好,“昨个小妈妈给我裁了新衣裳,我便想穿到书院去……哪知天儿这么冷了。”

云途笑话他,“什么衣裳啊,就恁么喜欢?”

周深极力辩解,“很漂亮的,小妈妈都说好看。”

王晰和云途相视而笑,又摇了摇头。

“我懂……人为悦己者容嘛。” 云途拨了拨周深的碎发,打开瓷罐把凝膏涂在他的额角,“喏,有点凉,过一会儿才会好受。”

“谢谢云妈妈。”

王晰听他叫得那么甜,便打他的趣,“谁对你好你就管谁叫妈妈呀?”

“那叫什么?” 小孩不好意思地抿了抿嘴。

云途就又一阵咯咯笑,“逗你的,你还当真了。”

——

多了个人在身边,王晰这一夜都没能安眠。

前半夜周深做了几场噩梦,迷迷糊糊地老是喊娘,好容易睡稳了又总是踢被子,王晰怕他再冻着,不得不一遍遍给他盖上。快清晨时,王晰再没了耐心,直接把人箍在怀里头抱着,免得他乱动。周深这才终于踏实了,安然睡到大天亮去。

等人醒了,王晰免不了要朝他抱怨一番。周深愧疚得很,却只会同王晰撒娇,“那小妈妈就一直抱着我睡嘛……”

“都这么大了,还要人抱着,羞不羞?只因你病着,我拿你没办法,快些养好了回你自己的屋去。”

周深听这话可就不干了,“可是小妈妈的屋暖和,床也软,人还香幽幽的,我舍不得。”

王晰被他的胡言乱语弄得脸红,推开人坐起身,“什么香幽幽的……说什么呢?咳!不早了,我该去给老爷请安。”

“哦……”

“你今日哪也不要去,过了午时我便回来了。”

“我都无碍了……随小妈妈去布行好不好?”

“无碍了便到书院去。”

周深悻悻地缩回被子,“那……仍是头痛。”

王晰笑笑,腾出一只手去点他的眉心,“把云妈妈给的薄荷膏涂些,再乖乖喝了药。别闹得十天半月也不好,叫老爷知道了谁也不好过。”

“哦。” 周深握了握他的指尖,“小妈妈,你、你早些回来。”

TBC.