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晰初遇周深时才十九岁。彼时后者顶着一张稚气未脱的脸却穿着一身价值不菲的复古西装,让人捉摸不透年龄。他谈吐温柔,彬彬有礼,态度谦和得给人一种与金钱无关的朴实感。而王晰却还是个懵懂的学生,身上唯一值钱的穿戴也就只有年轻了。
姨夫向王晰介绍,说周深比他大十岁,他该叫周深小舅舅。
说是舅舅,却是姨夫那旁的亲戚,与王晰并无亲无故。所以王晰根本不知此番来投奔周家会不会顺利。好在周家的老爷子十分疼爱晚辈,一听说他在附近上大学,便主动邀请他到家里来住。姨夫听后大松了一口气,显然是高兴自己完成了小姨交代的任务。
王晰还是很喜欢住在周家的。他必须承认,这样的生活比他的同学好出太多。最起码他从未担心过房租或者学费,口袋里也总是有周深给他的零花钱。但王晰从没把周家的善意视作理所应当。他总是想着努力学习赚奖学金,那样周家就不用在他身上花那么多钱了。
他还记得自己第一次拿奖学金,他高兴得不得了。可是当他兴冲冲地告诉周深时,听者却只是点点头,淡淡地笑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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对于王晰来说,周深是一团迷。他不合年纪的面庞,与性别相违的嗓音,不卑不亢的性格,以及时而亲切时而疏离的态度都像水草一般勾缠着少年的好奇心。
而他自己却是一张白底黑字的纸,常常是被周深扫一眼就看透。王晰确信,他对舅爷违心的奉承,晚归时说过的每一个小谎,周深都心知肚明。奇怪的是,周深从不会拆穿他,甚至都不会表露怀疑,反而会像一个单纯的孩子一般顺着他的话说下去。
有时候,周深这个样子令王晰有点害怕。不过这并不代表王晰讨厌他。
恰恰相反,他很崇拜和羡慕他的小舅舅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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周家老爷子的身体一直不大好,早些时候又犯了感冒,这几日就严重得住院去了。
王晰也去医院看望过几次,只觉得舅爷被护工和周深照顾得很好。倒是周深,累得人都瘦了。王晰有点心疼,便问周深既然已经请了护工,为什么不回家休息几天?周深摇摇头,让王晰别乱操心,在家好好读书。
少年似乎不能理解周深的执拗,不过他也开始同样执拗地每天到医院来。只要能让小舅舅轻松一点,他可以做任何事。即便如此,周深也不回家休息,反而总是坐在老爷子的床边,轻轻地叹气。
现在回想起来,周深一定是预感到了什么。
王晰却迟钝得多。除了照顾舅爷和周深,他没有多想过一丁半点。到了医院,他总是一边趴在窗台上看书,不时地回头瞄着这两个人,直到他们都睡着了,他就把周深抱到陪护床上去。
周深是一只幼鸟,有着柔软的羽毛和轻盈的身体,令抱着他的人都不敢用力,生怕折断了他纤细的骨头。王晰总是会给他盖好被子,再在床边站上片刻,等他确认周深睡熟了,他才会回家去。
有几天,周深说医院那边事情很多,但是会有很多朋友帮忙,让王晰别再去添乱。王晰只当是去得人太多打扰舅爷,便傻乎乎地点了点头。直到殡仪来家里摆上灵堂,他才明白小舅舅所说的“事情很多”是什么意思。
丧事办妥后周深休了一个长假。王晰不知道他去了哪里,但他回家时好像心情不错。可是王晰不确定自己继续住在周家合不合适,就和周深说自己想要搬出去了。
周深只是问他干嘛在外面租房子,岂不是乱花钱?
王晰就支支吾吾地问那他是还可以住在这吗?
周深点点头说,“我可没有赶你走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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老爷子不在了,家里自然会发生一些微小的改变。比如周深的穿着和态度都随意了很多,负责打扫和做饭的吴阿姨也被允许和他们一起吃饭。不变的是周家的早餐依旧设在七点整,这个时间对于贪睡的王晰来说显然太早了。
尽管周深总是叫他多睡一会,王晰却不想错过任何一顿早餐,因为他很喜欢早晨起来就能见到小舅舅。他们都穿着睡衣,那让王晰错觉他们关系很亲密。
可有一次王晰还是起得晚了。等他风风火火地冲到楼下,却被吴阿姨告知周深已经去上班了。王晰不知为什么心里空落落的。
那晚,王晰难过得睡不着觉。他敲开小舅舅的房门,想要问他为什么没有叫自己起床。
周深穿着紧身的白色背心,肩带细得有些过格。头发潮湿而凌乱,末端挂着水珠,显然是刚洗过澡。他看起来比平时年轻多了,而且带着一丝道不清的性感。王晰的目光根本无法离开他瓷白的皮肤和纤细的身段,以及他脖子上的那颗黑痣。
他实在是太漂亮了。
“有事吗?”
“晰晰?”
“啊、哦!” 王晰慌慌张张地后退了一步,不自觉地吞了吞口水,“对不起,我早晨,早晨没起来……你、你怎么不叫我啊?”
“没关系,你想睡多久就睡多久。周家本身也没什么规矩,父亲走了就更没有了。”
王晰对这个回应不大满意,“可是,可是我想和小舅舅一起吃饭。”
周深笑眯眯地,“哦,但我恐怕没有时间等你。”
少年看着他的笑容有些出神,最后什么也没说就走了。
——
王晰记得他们第一次拥抱是在冬天。
C市是很冷的,偏偏周深又怕凉。到了晚上,他总是在楼下的壁炉边坐着才会觉得暖和。王晰从房门口望下去,见那么小的一个人坐在巨大的驼色地毯上,可怜得要命。他听见周深喊吴阿姨帮他拿一床毛毯,便想也没想地扯过自己的被子,下楼去为周深披上。
“是晰晰吗?”
“嗯。” 王晰跪在他身后,手臂顺势在周深胸前交叉,直到将人完全罩在怀里。
“吓我一跳!调皮。” 周深拢住被子,咯咯笑了。
“你怎么知道是我?”
“我能听出你的脚步声。” 过了一会,周深补充道,“被子上还有你的味道。”
王晰是没有抱周深太久的。他很后悔自己没有。因为那之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里,他都没有机会抱周深了。就算是在梦里,周深也总是那样离他远远地,端着架子,令他不敢靠近。
——
王晰的生日周深是不知道的。王晰也没想过主动告诉他。二十岁生日那个周末,他和同学一起去吃烤肉,顺便喝了点酒。吃饱喝足,同学们提出要转场去唱歌,王晰却说不想去了,家里有人等着。
周深看他醉醺醺的,询问他为什么才回家。王晰摆摆手,说他和同学过生日去了。周深听后神情变得很着急,他责怪王晰没有早点告诉他,又连忙问他有没有什么想要的礼物。
王晰站在楼下,顶着腮颊上的两团红晕,仰头看着在楼梯口的周深,“小舅舅,我可以抱你吗?”
周深想,小孩也许是想家了。他慷慨地张开手臂,却没料到少年会飞扑上来,直将他撞向身后的墙壁,把他抱得格外紧。
“小舅舅,我好、” 王晰顿了顿,喉结滚动的声音在周深耳边格外明显,“我好想你。我好喜欢你啊……”
那是周深头一次明白王晰的心思好像并不单纯。他有些不知所措,也不知道该如何回绝王晰。他唯一能做的,就只有旁敲侧击地让小孩明白他们不可能,比如在吃饭时询问王晰他有没有谈恋爱。
对于这样的问题,王晰总是有话回他,“那我有没有小舅妈?”
“我认为单身挺好的,我不喜欢和女人周旋。”
“那男生呢?” 王晰凑得很近。
周深便会皱着眉躲开,“你问得太多了。”
TBC.