心病 16

“哦,你还想在我眼皮子底下藏个媳妇不成?”

王晰抿唇摇头,像一只被吓坏了的幼犬。

“我们王家可不兴这个。堂堂男儿,有了心仪之人,当明媒正娶。三书六礼,上骄拜堂,一样都少不得。”

王晰愣一下,赶紧应道,“是。”

“深崽过来!”

周深一个劲摇头,却还是被王晰从身后拽出来。

“深崽不怕。你虽是男子,但嫁入王家不委屈。名分和礼物都少不了你的,他娘亲说,冲冲喜兴许你那病也好了。”

王晰小心问道,“爹爹不觉得迎娶男子伤风败俗?”

“哦,你大庭之下亲亲搂搂就不伤风败俗啦?婚姻不遵父母之命就不伤风败俗啦?呵。” 王老先生把扇子一合,“我早知你不会走寻常路,没见娶妻之事我提也不提。”

“爹爹……”

“回头我叫你娘亲找人帮你们生辰八字算掉,顺便再算个好日子……”

周深越听越懵,求助般看向王晰。

王晰安抚地拍拍他,“那个,爹爹……此事容我和深儿商量一下。正好深儿该服药了,要先回去。我们改日再谈罢。”

“诶!喂!什么叫改日啊?还有什么好商量啊?你跟爹爹讲呀!” 王老先生在后头追了几步,“深崽!你有什么不满意,和爹爹说哈!”

——

“小东西,你到底给我爹娘下了什么蛊?一个两个都被你迷得团团转。” 王晰戳戳他的鼻尖,笑得很开心。

“呼——我快吓死啦!” 小人儿粘乎乎地凑来,偎进王晰怀里才觉得踏实,“先生怎么突然说这个啊……我、我还没想好呐!”

王晰揉揉他的头发,“我却想好了,只没料到会这样快。” 他沉默一会,“深儿,我好高兴。你不知我怎样高兴。”

周深没回话。

“我打算,把我的书房向南扩出半间,给你加一张榆木案,到时候我们就可以一同看书。寝间呢,再填一个斗柜,那样就能容下你的衣裳了。对了,这月初,我不是叫相熟的银匠为你打一套首饰?如今还没做好。诶呀……那套好是好看,只是为成婚用寒酸了些,回头我再给你选一套别的,好不好?”

周深听得懵了,下意识地点头。

“还有婚衣,绝不能像平日买衣服那般随意,要到裁缝那里去量着身做。只是不知深儿有没有喜欢的样式。嗯……去岁我堂兄成婚时,好像穿的绛紫色,很是贵气,不如我们也裁那样的?”

周深哪懂得这些,“我、我都听哥哥的。”

“好,你只管陪我去丈个尺寸,其余的我来安排。至于纳聘之礼,那些就交给爹爹和伯父去操心。卢安说了,你要静心养病,不宜思虑。”

周深还是不敢相信,“哥哥……你是何时起想要娶我的呀?”

王晰被问得脸红,“在船上的时候便在想了。”

“床上?你果然!你你你…”

“船上,不是床上!你这个小东西,满脑子不良思想!”

周深埋进王晰怀里,“诶呀!我、我没听清楚嘛!”

——

王夫人很快就把生辰八字占回来了,说是——

王晰厚德稳重,有勇善谋,一生富贵显荣。只是他桃花运甚旺,婚后应在寝房内摆放铜铸垂羽金凤,方可斩断节外情枝。

周深则谦卑好学,心地纯正,性属柔水,有助夫生财之能。但他身弱无根,恐难自立,且胆怯婚姻,犹豫不决,需佩戴桃晶狐狸吊坠,促婚催缘。

那占命之人还说,二人若是结合,应是琴瑟和谐财盛家昌,乃求不来的佳偶良缘,并嘱托王夫人万万莫要错过良机,寻妥靠之人近日就去提亲。

王夫人不敢耽搁,该买的风水物件都买了,能请的促缘符纸也都请了,悉皆按照指点摆在家中各处。可她却在请媒人一事上犯了难,毕竟周父周母也来家里一起喝过茶,两家人算是相识了。此番再找个外人去说媒,总觉得怪怪的。

王老先生听了她的顾虑,思忖半晌,“就让卢痞子去吧。他为深崽医病,算是对周家有恩,又能说会道。”

卢安知道了高兴得紧,特意找王晰要了一身好看的衣裳,带着王夫人准备的礼品就去了。周父周母被这个帅小伙忽悠得不轻, 心里头觉得王晰对深儿好得不得了,认为如此婚事对深儿这样的娃娃来说是极幸运的了,稀里糊涂地便应下来。周深都不敢信,爹娘就这样把自己嫁了。他整个人飘乎乎的,反复问王晰这到底是不是真的。

“当然是真的。” 王晰把粉色的狐狸吊坠挂在他脖子上,像是这样就拴住了自己的小媳妇。

“那我们成婚后,” 周深捏起吊坠看了看,觉得它长得很像王晰,“哥哥能不能迟些纳妻呀?”

男人偏了头,似是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。

周深却以为他不答应,有些急了,“深儿不想哥哥喜欢别人。虽然……虽然哥哥纳妾生子天经地义,我也不会怨哥哥,但、但……还是想能和哥哥过过两个人的日子,一两年,或是过了这冬,只要不是下月都好。”

王晰忽想到陌阳确有迎娶正房后,相隔半月纳妾之俗,要不是周深提起,他都不记得了,“我何时说要纳妾?”

“啊?”

“莫不是你家还有陪嫁的丫鬟吗?”

小人儿紧张地摇头,“没有的没有的!”

“休要胡思乱想了,我是不会纳妾的。”

“可是……可是我又生不出娃娃,万一先生夫人怪罪我……”

王晰假不正经,笑眯眯地摸上他的肚子,“那我们再努努力?说不定哪天就能生了呢。”

“你别打岔!”

“好啦,深儿莫要忧心此事了,你想要孩子我们大可收养几个。小核桃他们,不都是我娘亲捡的嘛……”

“喔。” 周深低头摆弄香囊,好半晌才又问,“那、那我以后……是不是就拿不到工银了啊……”

“按规矩是不再领工银了……” 王晰想说王家的银子还不随便花,又突然记起卢安前些日同自己说的话,“不过你可以领王家的月银呀,按照规矩,你同我领一样的便是了。”

王晰的月银数目周会计是知道的,比他的工银多上几倍呢!他想着自己平日里没什么花销,就算抓了药也还会有余绰,登时安心不少,“不行不行,太多了!”

“深儿要操持家务,用银子的地方多着呢。不够只管找我来要。”

“喔,喔。” 周深乖巧地点点头。

王晰撩起衣摆,在旁边的太师椅坐下,朝他张开手臂,“还有何事你顾虑的,都说予我。”

周深乖乖扑到他怀里,“还有,还有我以后能经常回家吗?”

“当然啦!若是愿意,把他们接来同住也好。”

“真的?” 小人儿的眼睛亮起来。

“真的,我何时骗过你?”

周深把人又抱紧些,“哥哥你真好。”

王晰心中一甜,“既如此,明日我们就去裁衣服好不好?我又不喜欢绛紫色了,在陈式布行新看中了一匹品蓝色重缎,上头缀着妃色的祥云的,唤作暮海朝阳,你去看看,一定喜欢。”

周深光是听着名字就已经喜欢了,“哇!可是哥哥不是喜欢浅色吗?”

“结婚嘛,还是深色端庄些。”

“好嘛,我听哥哥的。”

“听说裁绣一套婚衣要一个月呢!我们得快些。”

“慢些又何妨?”

王晰努努嘴,“我可等不住,我就想现在娶你!”

周深咯咯笑起来,“哥哥总是这样着急。”

——

十月初十,正是金秋。

周深天还未亮就已起身梳洗。今日是他和哥哥的婚典,可不敢贪睡误了好时辰。

王晰派来的婢子们捧着婚仪用品在西厢房外站成一行。周深听见响动,出门一瞧,被这阵仗吓了一跳,还险些被门槛绊了一跤。众婢子见他起了,便井井有条的进屋安置了东西,又给新娘子开面梳头,更衣打扮。

待这些个弄好,周深便开始想念王晰了。他们按照规矩,已有三日未见,今日的婚典也不知要多久,怕不是要晚上才能好好说话呢。他心里默默虑过那些个仪式章程,想到下午的宴席时才觉得肚子饿了去,便拉住一个年长的梳头婆问道,“大姐姐,你有没有吃的啊?”

周母正巧进屋来,“你呀,就知道吃。”

“娘!你来啦!你看,我好不好看?”

“好看,婚服很称你。” 周母端详良久,“深儿真是长大了。”

周深便笑了,“娘,有没有早膳啊?我听说席酒要晚上呢!”

“我也才梳洗完,没有炊饭,不过……方才有个小妹妹送了炸肉饼来,我叫她搁去厨房了。”

“小妹妹?可是小核桃来了?”

“许是她吧。”

“太好了,我去找她!” 谁知周深刚迈出一步便被婢子拦下,“少夫人,莫要脏了衣裙,奴替你去看吧。”

“那……麻烦你啦!”

“是。”

吃过炸肉饼,周深心里头踏实了,吉时也快到了。他却不似别家的新娘子哭涟涟,只和爹娘兴奋地商量着回门宴上该置办什么菜,启哪坛酒喝。正聊得欢,忽闻喜娘在门外催促他上轿,他便理理衣服,“好像到时辰了喔!”

周父看他高兴,也跟着高兴,“好,好,送你出门。”

周母赶忙叮嘱,“见了王晰稳当些,莫要当着宾客卿卿我我的。”

小人儿羞得蹙眉,“诶呦娘~我知道啦!”

门前的花轿由八人抬着,上头围着纁色缎子,温暖却不艳俗。周深见那上头挂着青江书斋的灯笼,恍然想起那日在江边,王晰乘的轿子也挂着这样的灯笼,不禁甜甜笑了。

炮仗噼啪响起,紧接着又开始奏乐,香花粟米如下雨一般被抛洒在周深身上。他躲也不是,怕真的受不到祝福,不躲也不是,怕被什么迷了眼睛,最后只好快些上了轿去。喜娘本还有好些词要念,见新娘子这么急只得吆喝一声,那轿子就被稳稳当当地抬起来了。

——

“深儿到哪里了?”

“回少东家,应是刚上轿。”

“我去迎他吧。” 王晰跨出屋去,见庭中宴桌上已摆满了穰穰瓜果,屋檐树梢上尽挂着灯笼红纱,洋洋喜气快要溢出院子去。

男人喃喃自语,“好是好看,只不知深儿会不会觉得闹眼睛……”

花轿走走停停,来得很慢。王晰就恁么在门前等了近两柱香。他期着盼着,秋水都被他望穿了。待这轿子真正到了门前,他便不顾司仪口中念那些个礼数,自作主张地要接他下轿。可他甫掀开红帘却是哑了声了。

周深未蒙喜帕,挽着低低的发髻,只别一只素气的簪花,艳明的婚服也被轻纱云肩压下,衬得人玉洁冰清。他本被突然闯入的王晰吓了一跳,看清来人后又笑了,整一个靥如春桃,唇绽樱颗,娥眉盼目,若诗若画。

“哥哥!”

王晰按了按心口,他突然产生了不能叫周深见宾客,应当直接藏回洞房的念头。

“哥哥?”

男人回了神,向他伸出手去,“你的喜帕呢?”

“哦!在这里。”

王晰接过来,好好给他蒙上,“深儿不怕,牵着我。”

“嗯!”

——

因为看不清周遭,周深反而觉得婚典很快就结束了。王晰亲自把人送进了洞房,又遣散了旁人,这才迫不及待地抽走那红布,啄住他的唇。

“唔……” 周深被吓到,却仍软软地给他亲。

王晰吸饱了甜味才放开他,“累不累?饿不饿?”

周深点头,又摇头,“没关系,深儿等哥哥回来!”

“可是外头的席酒不知要吃到何时呢……你莫要等我,也不必管那些规矩,饿了只管吃你的,累了就歇息。”

周深痴痴看着他,呆呆地应了。

“在发愣?”

“在瞧哥哥呀……”

王晰倒羞起来,“你、你别这样瞧我……有什么好瞧的?”

二人紧着空闲说了些话,但很快就有人催王晰去敬酒了。他舍不得周深,盯着人看了好几眼才出去了,心想着定要早些回来……

——

周深支着眼皮硬撑了一小会,终是敌不过疲累困意地打起瞌睡。他只好交代小核桃替他把风,说王晰快回来千万叫醒他,而后就昏头睡去。

小核桃却是个忘性大的,被别人差去做些旁的事就把周深给忘了。待王晰回来,屋内竟黑黢黢的什么也看不见。他无奈自己点燃了花烛,又轻轻撩开帏帐。

TBC.