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日,周深正在王夫人房中陪她下棋,不想落子时却被她抓住了手。
“咦?此珠我在晰崽腕子上也见过。”
周深紧张地抽回手,“是,哥哥说是转运之物。”
“哦……” 王夫人若有所思,“你这声哥哥叫得倒顺口。”
“啊?深儿只是……”
“细细的嗓子,甜甜地叫来,好像……小丫头在唤情郎。” 王夫人又落一子,笑眯眯地看着他。
周深脸红,随意下在一处,“哪有?夫人定是误会了。”
王夫人看看棋盘,“深崽不得了,棋艺进益了,竟围我个水泄不通。”
“啊?哪有?夫人承让。”
王晰信步进屋来,“娘亲,我回来了。”
王夫人招招手,“正好你来,这棋我是下不活了,你陪深崽下吧。”
王晰在桌边站定,细观了棋局,嬉皮笑脸同周深握手,“这位棋友,鄙人认输。”
“嘿你个臭小子!也不帮帮娘亲!”
王晰凑过来哄她,“娘亲,我也赢不了这机灵鬼,你就饶了我吧。”
“好吧,今日书斋生意如何啊?”
“这还需问深儿。”
周深赶忙乖乖将今日的盈裕背过,换得王夫人满意地点头,“对了,我听闻这几日深崽回家住去了?”
王晰替他答是。
“如今深崽在书斋做事,你理应为他安排一间宿房的。”
“可深儿有疾在身,住宿房多有不便。”
“那你还不好生照应?上回深崽不是住在东院的偏房吗?”
“偏房……如今是小核桃她们住呢……”
“东院里头一间空房都没有了?”
“有是有的,只是隔壁家作孽,把那遮阴老树砍去,害得好些屋子都不避阳了,夏日住来太炎热。我也是因此才叫下人们住了偏房,怕谁中了暑气。”
王夫人捡了几颗棋子掂在手中,不耐烦道,“就算都不能住了,那你那间不也尚宽敞?”
“是,是,我这就安排。”
王夫人这方笑了,“甚好,甚好。”
——
王老先生最近是看周深愈发顺眼,又见王晰对他有意,便想着先跟夫人聊聊。没成想这夫妻果然心有灵犀,倒是夫人先同他聊起来了。
“当家的,你可没见晰崽那个样子?整日围着深崽转呢!”
老爷子赶紧凑来,“可说呢!你怎样想?”
“你去探探虚实,我们也好知个底。若真是两情相悦,把深崽娶来不好吗?”
王老先生点头应了,又叹气,“唉,我只顾虑他身子弱……”
“全当给深崽也冲冲喜嘛。又不是女孩子家,有什么要紧,还要生养不成?”
“唉,我只怕,万一……他寿路不长……晰崽岂不要受断肠之痛?”
“我已问过,说是他那心病并无性命之忧,如今又调养得正好。”
老爷子没说话。
“怎的?你不同意?”
“你传封信,叫那卢痞子来一趟。他当年靠土法医好了我的顽疾,这遭倒要拿深崽的病测测他有没有真本事。”
王夫人掩面一笑,“当家的就是嘴硬,我看得出,你比我还疼那孩子。”
“你又看得出了?我哪里疼他。”
“你当我不知?偷拿我的头钗哄深崽开心,还说呢!哼!”
老爷子尴尬地轻咳几声,“那个……几时了?是不是该吃饭了?”
——
卢安来陌阳一事王晰和周深都不知晓。因此周深见他从书斋门口进来时整个人都懵了去,他甚至不敢确信,远远地发问,“是……卢公子吗?”
卢安卸下包袱,“小周深,月余不见,连你爷爷我都不认识了?”
周深又惊又喜,一路小跑过去,“卢公子!真的是你!”
卢安绕他转了一圈,反复打量,“这不活蹦乱跳的吗?十万火急地让我来瞧病,我他妈还以为你命不久矣了。”
“是哥哥叫你来的?”
“是王夫人。”
“啊?我不知夫人如此挂心我的病呢……哎呀不管了!好巧你来了,我这几日总是喘不上气来,在阴凉地方坐着也爱出虚汗,食欲也差。” 小人儿伸出胳膊,“你为我瞧瞧。”
卢安寻了个茶杯给自己倒水,自来熟得根本不像头次来书斋,“急啥?我这大老远地来了,你咋不让我歇会儿!”
周深暗诽自己也太失礼,“哦对,对,卢公子可用过了午膳?”
“我这不赶路嘛,从早上就他妈的啥也没吃呢。”
“那我们快些回家,我叫他们烧好吃的给你。”
“咋地都行!” 卢安朝他笑笑,“还叫他们做事,啧,现在说话都跟晰哥一个调调喽!”
“什么调调啊?” 王晰哗啦一声展开扇子,跨进门来,“来也不写封信,想为你接风都不成。”
卢安嬉皮笑脸,“你老娘请我来,我这不麻溜就滚来了吗?哪儿顾得上写信?”
“哦?娘亲请你来?所为何事?” 王晰坐下来,揽过周深,攥着他冰凉的小手全当是消暑。
“当然是替你瞧瞧儿媳妇怀上没有。”
这倒把抱在一处的二人讲得脸红。
“怎的还是没个正经?” 王晰与人分开,震着扇子给自己发烫的脸降温。
“啧,同小周深处时间长了,面皮儿比他还薄了?”
“你不说话没人拿你当哑巴……”
卢安自知这玩笑不能再开,“你这儿也没好吃的,当然堵不住我这张嘴。”
“那你想吃什么?”
卢安嘿嘿一笑,“我听说……意兴酒楼新来了不少舞女。”
“人不在陌阳,消息倒比我还灵通。” 王晰欲叫程昱备车,却被卢安拦住。
“不急不急,你这里有蜡烛没有?我要先给小周深施两针。我跟你讲,这招贼他妈好使,我新学的,对缓解胸闷有奇效。”
王晰护住人,“什么招?你少拿深儿练手。”
“放心吧!” 卢安从乱糟糟的包袱里翻出针盒,“我早练熟了。”
“你东西倒挺全……”
“老他妈全了,还有陌阳买不到的药草,我全带了!”
王晰见他认真,竟有些触动,“难为你如此上心。”
“那你看,我可是奉命专程来给他瞧病的。我跟你讲,你能不能娶到小周深全得看老子的!”
王晰一怔,“这话怎讲?”
卢安点燃蜡烛,把银针在火上烧过,“你管恁么多呢?就瞧好吧!”
王晰半信点头,“行,我瞧着,我瞧着。”
——
卢安重新给周深开了一副药汤,都是很贵的药材,周深的工银并买不起。他不敢和王晰讨要,便问卢安能否用些便宜的草药替代其中几味。
卢安听后音调都拔高,“胡闹!那怎么行!再说,这点银子王晰还花得起吧。”
周深支吾半天,这才说自己吃药并未花过王晰分毫,现在又领他的工银,再要总是不妥的。
卢安愕然,想劝说他王晰不会在乎这些钱,又小心伤了他的自尊,“那……我贴你些,你赚了再还我可好?”
“使不得使不得……卢安,我再想法子便是了,这事你可不要告诉哥哥。”
卢安嘟囔,“这事还瞒他呀?要我说这银子面子的哪有治病要紧……”
“卢安~” 周深晃着他的胳膊,“拜托啦!”
“若是你们成婚了,你也不花他的银子?”
“啊?谁、谁要成婚了?你怎么也逗我呀……”
“我逗你干鸡毛?” 卢安掏出王夫人的信给他瞧,“你自己看。”
周深接来读过,一时脑子都不转了,“这一家人怎么都爱玩笑!”
卢安就不知怎样讲他才信了,“嗨呀!白纸黑字的!玩你妈的笑!”
周深又摇头,“哥哥是爱说这些哄我,你可犯不着来哄我。”
卢安想不到话怼他,急得两手一顿比划,半天憋出一句,“你你你你就给老子等着吧!”
倒是把周深逗笑了。
——
书斋打烊。
王晰骑马穿小路,恨不能立刻赶回家。这几日周深在家调病,他见不着想得要命。哪知他刚进了东院的门,卢安便从不知何处窜来,手里一张纸上写满黑字,被举到他眼前哗啦啦一震,“看到没,这就是你俩结婚,我随的礼了。”
王晰吓一跳,拿起扇子照着他脑袋一通敲,“以为家里进了贼了!”
卢安抱头躲,“哎呦。哎呦。”
“什么东西,我瞧瞧。” 他抢过那张纸,“新的药方子?深儿可看过了?”
“看过了。”
王晰上前一步,似是有些急了,“那…他已抓了药了?”
“要我说你小子给人家开的工银也太少了!他哪抓得起?”
王晰先是松一口气,又委屈起来,“就是这些,他肯要我都高兴了,原说的是一分毫都不要呢。而且近来连我送的衣裳也不肯收了。你说说,裁都裁了,又照着他的身量……”
卢安打断他,“你呀!你没穷过,你不懂!你花银子跟他妈洒水似的,你还在乎这点吗?”
“当然不在乎。”
“小周深在乎啊!”
“在乎又为何不肯要?我怎的听不明白。”
“诶呀!你这个傻子!就是因为银子对他太重要了,那是要治病的,要吃饭,要养家要活命的。你给了,半块一两的,你觉得没啥。他却觉得你帮了他大忙,这皆是人情,这他妈的让他拿什么还?他还不起,最后他妈的都成你施济了。但他又不是个乞讨的,你怎不明白?”
王晰仍想不通,“我不明白,我只知我给了他也不高兴。方子我拿走,这就遣人买去。你还有事没有?”
卢安抹一把脸,“他妈的!怎么碰上这么两个玩意儿……”
——
“深儿!”
周深正采花,闻声回了眸,哒哒地跑来扑进王晰怀里,“哥哥你看!”
他指尖掐着一朵白色凤仙花,风吹过微微颤动着。王晰张开手心接了,又看了看满园的花草,问道,“那么多漂亮的花,你偏偏挑这不起眼的。”
“这朵不美?”
“美。” 王晰宠溺笑着,把花别在周深耳边,又在他耳侧吻了吻,“这样晒,你跑花园里来做什么?”
“在屋里闷,又总是想你,我出来透口气。”
“我也想你。习惯了你在书斋,白日里叫你几次都没人应,叫他们好一顿笑我。”
“怎么可能?他们哪儿敢?”
“是不敢,便都躲在格架后头偷笑,笑得搁架都晃了。”
“哼!那待我回去了,看谁还敢笑哥哥!”
“就是!” 王晰把他贴了又贴,吻了又吻,又拭去他鼻尖的汗珠,“太热了,我们回去可好?”
“那这大热天抱在一起,能不热吗?” 王老先生穿着方便的短衣,头戴草帽,显然是施粥去了。他踱步而来,摇起扇子同王晰一个样,“你看看,一个两个,热得小脸儿通红!”
周深忙躲到王晰身后,揪着他腰侧的衣料,又羞又怕。
“所以,你们准备瞒我倒什么时候?”
TBC.