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阴雨了多日的陌阳终是放晴。金橙的晨光映入江水,也照亮岸边,把人间镀得暖阳阳。晨露不堪如此照晒,蒸腾去,又飘散无踪。
不少歇伏了多日的早点摊都迫不及待地冒出来,聚集于人来人往的街头巷口。王晰恰路过一个炸肉饼的摊子,难免被香气勾引,只得排队买了些。
有几位女子认出他来,兴奋又羞赧地同他寒暄。王晰报以得体的问候,却并不予她们笑脸。肉饼炸好,他付过银子又匆匆赶路,根本不再看谁一眼。
她们哪有肉饼香啊?
啊不是,哪有深儿香呀……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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周深是被窗缝中透入的亮光晃醒,惺忪中要去抱枕边人却扑了一空。他心下失落,起身想喝一口水,掀开盖碗只见里头卧着一颗糖丸子。小人儿脸红地将它吃下,又跑到镜前见颈脖上没什么印子才安心下来,嘟嘟嘴吁一口气。
也不知哥哥是何时离开的……
天转暖了,王晰买给他的棉衣再穿不得。周深又没新衣赏,只得在斗橱里翻来找去,许久才在鸦黑的布料中寻得一件鹅黄色的春装,只是那剪裁稍显陈旧了。他叠着件粉色的内衬穿了,倒也显好看。末了又敷了胭脂薄粉,为本就可爱的脸蛋凭添些好气色。
待他收拾妥当,王晰就乘着马车来了,手还捧着四五张炸肉饼,冒着热气。周深一路小跑到门前,“哥哥!你这样快就回来啦!”
“嘘——” 王晰把肉饼递给他,瞄一眼从远处赶来的周父,低声道,“什么这样快回来?我是送葬去了,方才归城,你可记得,莫穿帮。”
“哦哦……” 周深吹了吹饼,在一边吃起来,想着自己还是不要出声为宜,等王晰自己和爹爹解说罢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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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肉饼香不香?”
“嗯!”
马车沿江前行,王晰坐在周深旁边,却忍不住偏身端详起人来,“今日怎如此好看?”
“有、有吗?”
“打扮过。” 王晰点点头,“好看。”
周深羞得,“哥哥喜欢,深儿可以每日打扮……”
“不必特地费心,深儿怎样我都喜欢。”
“呀!对了,小核桃可回去了?别是走丢了。”
“嗯,家门是找着了。这会儿在东院门口跪着呢,你等下便见到她了。”
“东院?我们不去书斋?”
“书斋不开门,程昱他们尚未回来呢。”
“喔……” 周深把炸肉饼嚼完,在帕子上擦擦手,抱住王晰,“哥哥昨夜何时走的?我醒来见不到人好难过哇……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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周深从未见过谁家有这样多婢子,三五成排地在廊间穿梭,两两一对地于园间劳作。王晰牵着他穿过前庭,每几步就有人卑身行礼,害得他浑身不自在。
“哥哥,我见你平日出去只带小核桃,怎么家里要这样多人伺候啊?”
“喔,这都是我爹的人,你不喜欢,我就叫她们到别处去忙。”
“啊没有没有……哥哥说小核桃在门口跪着,我刚怎没见到啊?”
“前头就到了。”
“啊?这里……还不是东院咩?”
“远着呢……咳,忘了告诉你,这宅子是三进的。”
“就、就没有近路吗?” 周深停下来,吐了吐舌头。
“有。” 王晰见他累了便抱起人,“但头次来当然要走正门。”
“你!我自己走!快些放我下来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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东院就清净多了。屋舍清简,家丁寥寥,连墙瓦的色彩都不似外头那般浓艳。
王晰的爹娘几日未见儿子,听闻王晰早晨回来过便特地到东院来等他。二人一边喝着茶,一边商讨往后书斋账目该如何是好。正发愁,就见王晰携一人进来,虽是才办完丧事却不见愁容,眉宇间甚至暗藏喜色。
“爹爹,娘亲,你们怎么来了?我们正要去请安呢。”
“咳,你娘亲惦念你,非要见你一面。”
王晰笑起来,将周深推至身前,“这便是周深,我同您们提过的。”
“先生。夫人。” 周深作了礼,又退到王晰身后,紧张地揪着他的袖子。
“原是,这么精致的小人儿啊。” 王夫人招他来,“站着做甚?快来同我们饮茶。”
“诶。”
王老爷子打量着人,眼睛不自觉弯起来,“深崽今年多大啦?家住何处?可念过书啊?”
周深坐得离人老远,怯怯答道,“回先生,我今年虚岁二十,家住城北黄埂,只念过几日私塾,平日爱看些闲书。”
“那……你可还会些别的?”
“啊?我、我并不会什么……”
王晰坐过来,扶上周深的后腰,“会下棋,会作诗,书法精进,又略懂音律,还说自己并不会什么?”
周深红着脸,下意识向王晰靠去,又想起什么似地坐直。
“多好的崽崽。” 老爷子似乎很满意,“晰崽,你可要好生招待。好容易有朋友来了,多住几日再走。东院没什么人伺候,就同你娘亲讨两个机灵的丫头,莫怠慢了人家。”
“爹爹,” 王晰嗔诉,“当着人还叫晰崽,也不给我留些面子……”
“呃……改不成了,就这样吧,叫已叫了。” 老爷子站起身,拂拂衣袖,“我跟你娘亲就先走了,不打扰你们年轻人。”
王晰起身去搀,“不留下用午膳?”
“我看你这院头唯一会做饭的仍在门口跪着,还是算了。”
“也是……她误了大事,还需跪几个时辰呢。”
王夫人睨他,“她天天闯祸,未见你这样罚过人,这次可是因怠慢了里头那位啊?”
王晰不好意思,“什么都瞒不过娘亲。”
王夫人温柔一笑,“也不瞧瞧你是谁生的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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胡先生去了,青江书斋就少了根主心骨似的。
往日,王晰不在书斋时,书童小厮们有什么事都要请教过胡先生,这已成了习惯。眼下书斋重整开业,却没了拿主意的人,一群人围坐在长案边,悉皆沉默无言。
王晰晃着扇子,想自己近来一心扑在深儿那里,竟没想过书斋的事。他甚至不敢抬眼,怕受不住这一双双盯着他的眼睛。
周深坐在他身右,百无聊赖地翻起胡先生账目,喃喃道,“原来卖笔墨这样赚钱啊……”
“你看得懂?” 王晰问。
周深无辜地看向他,仿似在反问这有什么看不懂。
“你会算术?”
周深认真点头,“会的。”
“那深儿可会记账?”
“这么复杂的出纳,我可记不来……”
“记得来。”
“啊?”
“我教予你。”
店里的小厮面面相觑,他们虽都认得周深,却显然不知他怎么就和王晰如此相熟。
王晰却誓要惊掉他们的下巴,“毕竟王家的账,早晚深儿都要管的嘛……”
黄子弘凡搡一下蔡程昱,小声道,“什么情况?”
蔡程昱凑过来,“咳,我怀疑啊,这位是我们老板娘……”
“真的假的?”
王晰把扇子一合,朝二人指指点点,“开会怎么还说小话呢?”
阿黄捂了下嘴,“错了,错了……”
“那就这样决定,深儿往后就负责管账,你们可不许欺负人。”
阿黄捧场地叫好,又带头鼓掌,“少东家,那这书斋,周公子说的算不算啊?”
小人儿红着脸连连摆手,“啊?不能算不能算!”
王晰宠溺地摸摸他的头,“怎的不算?深儿拿不定的主意,问我便是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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这位青江书斋新来的小会计好像格外地受小厮们欢迎。这可愁坏了王晰,他本不常去书斋,如今却要天天去盯着。即便如此,他还是有诸多不满,逮到周深闲暇,他就要赶紧过问,“昨日午初一刻,你和蔡程昱在说什么悄悄话呢?”
周深认真回忆,“唔……”
“卯时左右,你给了阿黄什么东西啊?”
“我……好像是……”
王晰把本子翻了一页,继续念道,“还有今晨,应是雨刚停的时候,你和超儿……”
周深靠过来,眼含笑意,“哥哥可是记了一本子酸账?我不过同他们熟了,多说几句话罢了。”
“哪是说话?” 王晰撅着嘴,“离恁么近!都要贴上了……”
周深便真的和他贴上,“多近?有没有这样近?”
王晰哑了口,摇摇头。
小人儿一笑,抽走他手中的本子,整个人近乎趴来,双唇悬在他离他半寸的地方,“我尝尝,哥哥是不是又酸酸的捏?”
王晰别开脸,“才没有!”
“你不亲我,我怎知有没有?”
王晰只好吻他,还凶巴巴地咬破了周深的唇。周深并不恼,娇喘着靠在他怀里,“我的案桌那样大,他们都同我隔着讲话,哪里就不行了?你那样爱吃醋,不如给我编个笼子,锁起来便是了。”
“我并非此意……”
周深舔了舔唇上的伤口,“还不承认,哥哥都咬疼我啦,吹吹!”
王晰赶紧道歉,呼呼地吹了半天,又哄了半天。
“好啦~” 周深这方满意了,笑着推开他,“莫要乱吃醋啦,深儿只喜欢哥哥嘛。”
TBC.