许是海风吹得太狠,此番回陌阳的水路竟不似来时那样漫长。
王晰牵着周深下了船,在自家码头驻足片刻,心生些许感慨。他也不是头次办远差了,这次归来竟觉得恍若隔世。就连那住了二十年的老宅都陌生了去,只身边的人儿为他熟知似的。王晰甚至没有去给爹娘请安,而是随周深回了家去,连带了几箱子的礼品,一并给抬进了周家的门。
周父周母本见深儿出门月余,非但没消瘦,反而变得气色健康,不禁惊奇。王晰不好意思地笑,说此事他可无功,只因他们求见了一位渃滨的名医,得了几个绝好的调养方子而已。
周深憋笑,“对!娘,那名医可厉害啦!”
周母感激不尽,说周家无以报答,想留王晰用晚饭,聊做回礼。王晰不好推拒,只好留下。周母很高兴,在饭桌上说笑,“幸甚深儿结识良友,若深儿是个女儿家,定是要托付给王公子这样的人呐。”
王晰怔忡,喉结一沉,“咳,我正想说,伯父伯母若不反对,叫深儿日后来青江书斋做事可好?我定会好生照应他的。”
周父犹豫,“这……也不知他身子受不受得……”
周深便摇着爹爹的胳膊,“爹爹~让我去嘛~”
周父素来见不得他撒娇,“好好好,如今深儿也长大了,你自己拿主意。”
王晰紧着说服,“深儿讲与我说,过几日沄姑娘便要出嫁,到那时深儿在家岂不是连个解闷的人都没有?不如到书斋来,即有人说话又不算吵闹,您说呢?”
“也好。不过……我料深儿也做不得什么劳苦差。深儿,你可不许收人家工银啊。”
王晰在桌下握住周深的手,叫他别答应,“伯父放心,能赚多少工银自然还要看深儿的本事,我断不会偏袒他的。”
“如此甚好!” 周父举起酒盅同王晰对碰,“唉,难得有人同我饮酒,你若能常来便好了。”
王晰弯起眼,“伯母手艺这样好,我定随叫随到。”
——
月明时,王晰才被周深送至门外,却见自己送来的礼箱悉皆叠放车前。
“这被周家退礼,可是二回了啊。”
“我有什么法子……我爹娘是不会收的。”
王晰已是醉昏昏的,撒娇般抱住周深,吻他的唇,又咬他的鼻尖,把难闻的酒气蹭了周深满脸,“沄姑娘的囍事是哪日?”
“三月初三。”
王晰憨憨笑了,“那我三月初四就来接你!”
——
三月初四,阴雨。
周深早晨被一阵凄凉冻醒,懵坐了半晌才想起今日不会喝到姐姐端来的热茶了。他有些委屈地爬起来,寻了件灰土色的薄棉衣穿上,又脱下来换了一件更厚的的,这才觉得有些暖和了。
唔……也不知哥哥何时来接我。
用过早膳又饮下药汤,周深百无聊赖地坐回几案,寻了一本书读。他下意识地朗声念来,却后知后觉身边并无听众,便皱眉把唇抿起来了。
不过,哥哥一会儿就来接我了吧?
那书并没几个字,周深不到午时就看尽了,可王晰还未来过。他坐不住,却不好意思自己去,只能求爹爹到书斋替他看看。谁料书斋并未开业,木门重重落了锁,门前也未贴告示。
“深儿,王晰不会是骗你吧?” 周父担忧起来,“王家怎会真的雇你?说不定人家只是客气。”
周深便急了,“他不会骗我的!他不会骗我!”
“这……可他并未守约啊。”
“哥哥定是被什么事耽搁了!”
周父直叹气,“我劝你不必抬高期望,莫伤了自己的心。”
周深执拗摇头,争辩道,“不是的!什么期望放在哥哥身上都值得!我就是信他,他不可能不来的!”
“好好好,只是你莫要动气,小心伤了身子。”
“我没有动气!” 小人儿撅着嘴,眼泪都盈出来,“我只是、只是……”
周父这下慌了,“好端端的,我也没说重话呀!诶呦爹爹抱爹爹抱。你且在家好生等,爹爹下晚收了工再替你去书斋探探便是了……”
——
周深自入夜就坐在窗边,不自主地回忆他同王晰经历的细琐点滴,却如何也想不通王晰怎的会突然无音无信。如今他已等了五日,王晰纵是有再急的事也该告诉他了不是?
周深想得深了就忍不住要哭,连带着心口也痛起来了。他忙起身去寻药,却因屋内烛光太昏暗什么找不见,心急间倒不慎碰翻了茶盏,冷掉的茶汤淹坏了几卷话本。周深最是爱书,赶忙要去拿帕子擦拭。谁知这转身又碰洒了一盒坚果,榛子和花生咕噜噜地滚了满地。
周深一瘪嘴,委屈一下子自心头涌到眼底,相思豆就噼里啪啦地掉起来了。
哭了没半晌,周深的窗不知怎么突然被推开了。一阵凄冷的邪风吹进,屋内的烛光登时灭了两盏。珠帘哗啦啦地响起来,晃动间缠在一处。周深吓得,慌忙躲到床帐后头,身上不自觉地发抖。
“深儿,深儿?” 熟悉的男声唤着他的名字,在黑暗中倒令人没来由地害怕。周深还止不住眼泪,只得捂着嘴蹲下身来。
那窗又吱呀呀响动一阵,最后砰地合上了。
应是有人进屋来了。
“深儿,你在吗?在吗?我是王晰啊。”
周深不敢信,从床后探头探脑。他看清了来人,这方如猛虎般飞扑出来,“哥哥!你吓死我啦!怎么不走正门呀!”
“这几日陌阳城中不安定,如今已有了宵禁,我是为了躲巡兵的……” 王晰抱住撞进怀里的小人儿,轻吻在他脸上却尝到苦咸的泪水,“嗯?怎的哭了?可是等急了?我不是提早就回来了?”
“你还说呢!我等得好苦,你是去了何处?为何不说与我呀?”
王晰疑惑地眨眨眼,“我说了呀!小核桃没来传信吗?”
周深摇头,“哥哥,你为何穿孝服?别是家里生了什么变故。”
“倒不算是家人。小核桃这丫头!我就知她不可靠,奈何我哪日走得急,身边也没个别人……此事说来话长,且听我慢慢讲。”
许是因为带着泪光,周深的眸子在黑夜里那样亮,他抹了抹脸,仰起头来,“诶!你说,深儿听着呢!”
王晰欲扶人坐下,两人好安心说话,谁知他刚迈出步子便踩到一粒花生,脚下咔吱一响,“嗯?”
“抱歉,我、我方才寻东西弄乱了屋子,零食盒子也被我打翻了。” 周深忽地瞪大了眼睛,“诶呀!!!我的书!我的书!”
王晰把人抱紧,“别慌别慌,先再点盏灯来。莫要踩到什么摔着了。”
——
“胡先生在我家管账有十余年了,从未听说他身体有什么不好。谁知他初三夜里突发急病,郎中赶到时人已去了。老先生膝下无儿,又与我爹交好,我们王家自然是要送他一程的。初四一早,我爹请了寺院里的师父来为他做超度,可那师父说胡先生是横死,缘系家乡恩仇,应送回老家再行超度,方能化冤为夷。我爹想着胡先生也确实该回家,便差我送去了。我呢,亦是被这等突然之事给搅乱了,随送葬的车队出了城门想起该去接你。这不,赶紧叫小核桃回来传口信了。”
“原是这样……我就知哥哥一定是被什么事耽搁了。哥哥是不会把我忘了的,对不对?”
“当然!我惦记得紧呢!昨日事情落定,今晨我便抛下车队,独自骑快马回程,天黑前刚进城,只怕你等急了要怪我呢。”
“哼!就要怪你!” 周深嘴上这样说着,人却又往周深怀里蹭了蹭,“你明知小核桃办不成事,还托她来。她那样笨,怕是家门都找不见呢!”
王晰笑起来,“哦,这回你不维护她啦?知道她可恨啦?”
周深埋怨,“王家那样多人,聪慧的定也不少,你、你为何总带着她呀?”
“我不是怕她在家挨揍嘛……你不知,她原是我娘的丫头,因为笨手笨脚被我娘嫌弃,差点要给她卖了去。我是可怜她才把她留在身边的。”
周深摆弄着王晰的手指,“原是这样,哥哥心真好。” 他忽地想起什么,坐直身子,“哎呀!你是说外头已宵禁了吧?那你怎样回去呀?”
“我……”
“我送你到后门去吧。你沿着江边走,绕些远但碰不见人,应当没事的。”
王晰不悦,“你怎的赶我走?”
“不然呢?哥哥还穿着孝服, 万一明早叫我爹娘看着……这不大吉利了吧,我、我家里头囍字还没揭呢……”
男人霸道地抱住人不撒手,“我可不管!我叫官兵抓去了怎么办?我就要留宿!”
TBC.