枯等〔二〕


此曲只应天上有

人间难得几回闻

08

城里人都知道王家的二公子王晰是个人精。博古通今,还善礼乐。才十六岁就已经在城中有名有号。人是顶精灵的人,长得却带着一丝痞颓。浓眉吊着凤眼,薄唇抿成一线,可再锐利的棱角被王公子一笑,就都被春风吹得看不见了。

王家老爷是左都御史,那可是正四品的大官。家里的银子是花也花不完。因此,想嫁入王家的姑娘要从宅门口排到城门外。

王老爷是极疼王晰的,作诗作画都是亲自教的。可王晰却偏爱乐律,老爷不在家时,他可以抚琴唱上一整日。

稍大一些,王晰就总去乐坊听曲儿。去了只喝茶听曲,却从不留情,任凭姑娘们的媚眼抛到跟前也不接。但赏钱却从来都不少,姑娘们谁也猜不透这位王公子的心思。

老爷见他只是痴迷乐音,并不沉溺美色,说过两次就再没过问。

城里的乐坊,王晰大抵都去过,有些去得勤些,有些只去过一次。唯有悦楼,王晰从没去过。王晰才不稀罕男人的歌舞,哪里能比得上女儿的半点柔情。

09

若不是这回听说了悦楼的新人,王晰打算这辈子都不踏进悦楼一步。

那日他与廖佳琳同去城东的如音坊听戏,廖佳琳与他说了一路柏翎的好。说他小巧的男儿身形,确似女子音声,较女子坚韧,又比男子柔情,当真稀贵。

廖佳琳直说得王晰动了心,连问这柏翎每月哪几日登台。

“日日登台哩,只是每日就只唱一首,唱完就走,客也不陪。” 廖佳琳啧啧道,“你不去听,自然不懂我为何如此这般。”

王晰这下是被说服了,这就要约人同去。廖佳琳却一口回绝,“嗳,可不能与人同去,终要自己去听。”

10

龙哥今天很高兴。云哥儿早上给龙哥说,小柏翎落了精,拦着人不让进屋瞧呢。最后是找了吴妈给洗了床褥。

前头不是不让周深陪客,只是这孩子还什么都不懂,教也不好教。这下可以慢慢调教了。

“那今夜就叫他去陪酒吧。”

“行得通吗?” 云哥儿带着担忧。

“只陪酒不陪夜。”

“好~”

“新歌教了没有?”

“教啦~”

“今夜就唱,把消息放出去吧!”

11

“嗳!你们听说了吗?悦楼的周柏翎今天有新曲儿了。”

“啊呀,谁不知道呀,今天还能陪酒呢!”

王晰听街上的人都嘀咕这位周柏翎,越发生出好奇心。是怎么一个人才几天就红遍全城呢?

天还未黑王晰就到了悦楼,龙哥还在点灯,忙喊云哥儿招呼客人。

“公子是第一次来吗?楼上有雅座。” 云哥儿一看就知此人气质不凡,穿着乍看普通,其实用料都极为讲究,自然是不屑在一楼吵闹。

王晰在二楼拣了一个角落的隔间坐下。

“公子若觉得暗,我一会就让龙哥来添灯。”

“不必。随便什么茶吧。”

嚯!哪里是随便什么茶,分明是要最好的茶。云哥儿叫人拿了三月从苏杭进来的新晾茶叶尖儿,用顶好的紫砂壶沏了提上来。一句都没敢多说就要走人。

“柏翎今日陪客?” 王晰倒是有话问。

“嗯~只陪酒,三两银子。” 自然是询价。

王晰挑了挑眉,“六两,今夜就差人送到。”

“那我替柏翎谢过这位公子。柏翎虽是初回,性子是极好的,公子多担待。” 云哥儿微微欠身,笑起来眼尾飞扬,好看极了。

12

“六两?!” 龙哥也笑起来,周深买过来也不过八两白银,“上次李二爷赏的布还剩吗?”

“有,我都留着呢。”

“我记得有一匹水蓝的挑花绣,是鸟羽纹案的,叫吴妈给做一身新衣服吧。”

“你待他就那么上心?那匹我都没舍得裁呢。” 云哥儿嗔怪他。

龙哥赶紧把人圈在怀里,“让他多赚钱还不是给你花?” 啵地一口印在脸上。

这下云哥儿才又笑开了。

13

前头的舞没什么看头,有一个乐池里的姑娘,琵琶倒是弹的极好。王晰叫住人,又要了一碟糕点,两碗桂花羹。

悦楼的吃食果然名不虚传,比那些乐坊的不知好上几多。甜甜糯糯地吃了,那舞也不那么无聊了。

楼下忽然躁动起来,引得王晰也往下看。原是柏翎要登场了。王晰心里反而踏实起来,这柏翎唱完定是要上来陪他的。

“一个是阆苑仙葩 一个是美玉无瑕”

要命!

像沁凉的露珠蹭过指尖,王晰从脊背开始震颤。才一句就听得他软了腰,酥麻漫上头皮,在眼前又炸裂开来。

“若说有奇缘 如何心事终虚化”

好一个“化”字!气息滑落,似哀叹欲落泪,王晰心都疼起来。

“啊——”

这吟唱百转千回,如曲折流水,在心中冲出一滩净地。唱甚么镜中月水中花,讲是儿女情都要污了这剔透的嗓音。王晰只觉得一颗心被揪起揉捏,最后,一腔感受化成一地的碎渣。

14

周深刚唱罢,楼下就又是一片骚动。

云哥儿扳着周深的肩膀,小声嘀咕,“跟我上楼去,左都御史家的二公子王晰把你给包下了,我听说他从不沾露水,不知今日是怎么了,你可得机灵点儿。” 云哥儿撩起软帘儿,赔着笑道,“公子,柏翎。”

15

方才王晰离得远,又隔着软帘儿,根本不知台上的人长什么模样。这人来了才想着细端量。不料这光又太暗,“添个灯吧。”

竟是如此低沉好听的声音,周深心中一颤。

第一次陪客,周深都不知道是应该坐着还是站着,坐也不知坐哪里,身边?对面?只好拎起茶壶给王晰斟茶。

“公子怎么称呼?” 周深接过油灯摆在桌上。

“王晰。” 见周深还站着,便做了请的动作,让周深做到了对面。

“啊,王公子。”

“柏翎?”

“周深。”

“不喜欢这个花名?”

“不喜欢。” 周深眼里盯着桌上的桂花羹,愣愣地出了神。

“那桂花羹是喜欢还是不喜欢?”

“喜欢。” 周深说罢又摇摇头。

王晰笑起来,这到底是喜欢还是不喜欢。

眼前人长的是和声音一致的清透,绝对称不上什么美色,但却胜在干净。什么都小巧,倒叫人不敢碰。悦楼里原来还藏着这样的人。

“喜欢就喝罢,不喜欢就放着。”

周深拿起银匙只舀了一口就放下了。

“王公子若是想喝酒我叫人去拿,若是还想听曲儿我都唱的。”

“你可会些别的?”

周深摇摇头,“琵琶还在学,琴也弹的不好,云哥儿只说我脂腹没力,学也学不成的。”

“那以后只靠嗓子吃饭?”

“我没想过。”

“听说这悦楼里的小娼皆是琴棋书画样样精通,你倒是不同了。”

周深没看见王晰眼底漫出的笑意,只觉得王公子是不满意自己,忙不迭道歉,“让王公子失望了。”

王晰见他一脸愧疚的样子忍不住地心疼,忙拉起人的手,“你曲儿唱的绝好,那些不学也罢。” 又坐过对面去把人拉到怀里,“吃糕吧,这样瘦是压不住台的。”

王晰抢下周深拣的桃酥,换了豆糕喂给他,“可不能吃太甜的,嗓子能倒了。”

周深瞪大眼望着王晰,“王公子懂唱?”

“叫晰哥罢。”

周深咽下豆糕舔舔嘴,“好。”

TBC.