枯等〔三〕


知音见采

遍唱阳春

16

周深起先还拘谨。

这位王公子若是不笑不言语,着实冷峻,直叫周深背后发紧,动也不敢大动。这功夫王公子却笑开了搂着他,又叫人生出几分亲切。

“看你年纪不大,怎么在这做事?”

“姑夫把我卖来的。”

“爹娘呢?”

“宅子走水都烧死了。”

“家里还剩什么人?”

“只我不在家,都烧死了。”

“你怎的不在家?”

“我贪吃桂花羹回去得迟。”

怪不得不肯吃桂花羹了。王晰心疼地把人搂紧了些,“是贪羹甜还是花香?”

“香气。”

“知道了。”

王晰怕聊多了小孩子伤心,就转而去聊歌儿聊曲儿了。

周深在王晰怀里一直靠到夜深,一楼的乐声早就停了。只是这二人都不愿挪动,缝死了一样。

17

“晰哥还来吗?” 周深糯糯地问。

“做这行心里可不能惦记人。” 王晰柔柔地握了一下周深的手,“等你学了新曲儿我还来捧场。”

18

悦楼的菜虽然好吃,菜牌可是有五六年不曾变动。偏这几日多出了一道普普通通的点心。

据说是王大人家的二公子特意安排添的,他厌这悦楼的糕点太甜,差下人写了一个桂花米糕的方子送过来。云哥儿一听是王公子的要求,都没和龙哥商量就叫厨房学做。

“甜吗?” 云哥儿掐着一小块新蒸出来的桂花米糕往龙哥嘴里送。

“甜倒不甜,香气也欠点儿。” 龙哥咬掉一块嘴皮,“是不是桂花陈了,叫厨房再进点好的桂花罢。”

当然要卯劲伺候王公子满意啊,谁跟钱过不去啊?

19

柏翎的新衣服做好了。一袭水蓝色的长袍,圆契的领口还收了细腰。挑花的羽毛像真的似的浮在上头,好不飘逸。吴妈又给肩头轧了两片轻纱,仙翼一样的沿到背后,走起路来随风扬起,只觉那轻纱像抚在心上一般痒痒。

“啧啧啧,真是个小妖精。” 云哥儿看了都眼直,惹得龙哥憋了憋嘴。

“哪有我们家嘎子好看。”

云哥儿这才晓得龙哥是酸了,赶紧抓着人亲了一通,说了好些软话儿才罢休。

20

王晰这几日出城办事去了,今天快日落才到家。给老爷请了安换了身衣服就往悦楼跑。回城的路上他就听说了,周柏翎学了一首南方的曲儿,很是动人。配他那一身新衣裳,直叫人挪不开眼。

王晰到悦楼时天已大黑了。

“真是不巧啊王公子,头次你坐的那隔间今天叫马二爷抢了先,别的隔间都吵了些。” 云哥儿引着人上楼。

“柏翎呢?” 王晰才不在意那些,只管要人。

“还未登台呢,这几日他可天天望着二楼寻你呢。柏翎没经过事,惦记都挂在脸上嘴上,我们尽笑话他了。”

“只陪酒?”

“昂~他还未上过课,我怕冲撞了王公子。” 这话说得王晰倒是没法接了。

“那桂花米糕可有别的人喜欢?”

要说这云哥儿也是个人精,脑子飞快地转。若是说无甚人点,怕伤了面子。若说大家都爱,又是撒谎了。再者说这王公子哪和这些其他来逛南苑的人一般货色,怕是也不屑其他人喜不喜欢。最后答道,“这还要谢谢王公子了,天凉那日,白天里卖了不少呢。”

王晰心里高兴,看来深深应该还没吃过哩。

21

王晰没让人放下软帘儿,他当然要亲眼看一看深深的新衣裳。那轻纱随着步履幌动,真叫人看不厌,衬得歌声都镀上仙气了。

这首好花红又和那枉凝眉不同了。王晰想着,若把深深的嗓音絮成被子,那也一定是顶轻盈顶暖和的被子,比自己那蚕丝的衾褥还应让人舒服。

22

“晰哥” 周深一双眼笑成一道缝,脆脆地叫,“你果真来了!不似别的客人都只骗我呢。”

王晰眉头一皱,“你也问他们会不会再来?”

“不曾问过,是他们自己说再来,倒头来却点了别人。上回还有人许了我锦缎,至今也没看到影子。”

“那深深想要什么样的缎子?”

“咳!我才不稀罕那些,云哥儿给的缎子才好看呢。” 说着正了正身子。“晰哥爱看吗?”

晰哥把人拽到怀里,“爱看,恨不能锁在我心里整日看。”

周深一下子羞红了脸,扭捏着开口“晰哥夸人真叫人受不住。”

王晰哈哈笑起来,心想这小东西才让人受不住。

23

桂花米糕才蒸好,盛在竹编的小笼屉里,还冒着热气。

“深深可尝过这个?”

“还没呢。” 周深探着身盯盯地瞅。

“吃吧,别烫到了。” 王晰咯咯笑他,“喜欢吗?”

“喜欢呀!”

24

“吃不够我们再点,” 王晰坦白,“这是我叫人为你添的,唱歌不能吃太甜,这二斤粉面里只敢搁一两白糖,但放了你喜爱的桂花,你应该是爱吃。”

周深只当王晰逗他,这悦楼做什么糕点何时轮到王晰来左右,“晰哥又逗我。”

“才不是逗你呢,” 云哥儿刚好来续茶,“这米糕正是王公子特意交代哒~”

周深转过头吃惊地看着王晰,嘴都忘了动了,米糕塞得腮帮子鼓鼓的像一只小动物。

王晰觉得可爱极了,伸手刮他鼻子,“我何时骗过你呀,何况我也喜爱桂花。”

25

周深吃饱了。

“晰哥要不要捏肩,龙哥这几日才教的。”

“好。”

云哥儿说得对,王晰想到,指腹确实没力。

“深深怕不怕陪夜?”

“啊?” 云哥儿可没教周深这题。

“……”

“不怕,但是不愿意。” 周深停了手上的动作低下头。“但王公子若是喜欢,悦楼还有很多漂亮的人。”

王晰才叫后悔,好端端的问这个做什么,这会儿也不叫他晰哥了。王晰假愠,“人人皆知我王晰不贪美色,你倒这么说来气我?”

周深这才记起云哥儿的嘱托,让他千万伺候好王公子,自己怎么这样使性子,忙到王晰面前跪下,“晰哥,晰哥,我只是……”

王晰叹一口气,“深深,你是真不知我心啊!”

“晰哥待我最好,我怎么不知。今天是我使小脾气。陪夜我什么都不会,我又最不愿意见晰哥点别人,我是怕了才说这话的。” 都带着哭腔了。

这下王晰可一点不高兴都没有了,一把拽起人来往自己怀里摁,“我是断不会再点别人的。”

怀里的人听了这话竟小声抽噎起来。

“哭什么?” 王晰柔声地问,第一次吻了周深的脸,吃掉一整颗泪珠儿。

周深两颊绯红,“晰哥,我高兴。我是高兴。”

小孩儿踮起脚青涩地去贴王晰的唇,“晰哥要是想,我什么都肯学。”

TBC.