心病 9

王晰在白岱码头就近寻了一家客栈,开了房间叫周深先歇下,自己带着一众人进了城。周深昨夜被折腾得不轻,下船时路都走不利索,这会儿沾了枕头又呼呼大睡。

小核桃被王晰扔在客栈陪周深,这会儿主子在睡觉,她正好将他们这几日的衣服给洗了,又仔细地上了浆。待她忙活完这一通,周深也睡饱了,她便按照王晰交代的让他沐浴解乏,再帮他按摩放松筋骨。

周深经她精心伺候,果然觉得身子轻快不少,还顾得和她聊天,“核桃,你怎生的如此白净,我好生羡慕。你瞧我,被海上那没遮没掩的日头晒成这么黑了。”

小核桃发笑,用指尖蘸了一滴茶水画在脸上,露出一道暗黄的印子,“深公子,这是米粉,你敷上,指定比我还白呢!”

“啊这……” 周深瞪大了眼,“我能试试吗?”

“哪有男子敷这个的呀?”

“这里又没别人,试试何妨?”

于是王晰回客栈时就见两个一般高的小人儿都站在镜子前,脸儿糊得比鬼还白。

“咳、请问……二位是?”

周深见人来了,慌忙用袖子擦着米粉,却越擦越花,把玄色的衣袖都擦脏了。王晰忍着笑,“快去洗脸。”

“喔。”

“还有你。”

“喔!”

周深很快就洗好了回来,在王晰面前站得好直,“哥哥。”

王晰勾起他下颌,在他凉凉的唇上印了一吻,趁周深毫无察觉时解了他的腰封。小人儿胸前一凉,这才反应过来,低声问,“你做什么?光天化日的。”

“哦,我买了新衣裳给你,这件正好蹭花了,快换新的吧。”

“啊…好……”

“莫要总穿这样的深色衣裳了,人本就小巧,穿了更显消瘦。试试这件白的吧。”

周深把衣服一系,竟然刚刚好,“哥哥怎知我身量几许?好合身!”

“又不是头次给你买衣裳,就算没买过” 王晰凑近他耳边,“昨夜也都摸清了。”

小人儿的耳朵倏地变红,软软靠近王晰怀里不说话了。

——

天色将黑未黑之时,王晰给周深加了一件绒袄,带人出了门。几辆朴素的马车就在客栈门前候着,赶车的人皆是船上的水手,周深都认得。

“这里不比陌阳,没有那么好的轿子。马车颠簸,又没有软垫,深儿坐不惯我便抱着你。”

“我哪儿那么娇贵了?”

王晰耍无赖,“你就得娇贵,因为我想抱着你。”

“我们是要去那里啊?”

“吃饭,听曲儿。”

“我不要听曲儿,那样的地方我不敢去……”

王晰挠了挠头,“这就麻烦了,我说的吃饭和听曲儿是在一处啊……”

——

悦楼即使开在白岱最喧闹的大街上,也丝毫不会被周遭的商铺抢了风头。从此处上下几条街,都不见有哪家酒楼或乐坊有如此气派。那是碧瓦配朱檐,栱翘刻瑞兽,朦朦初暗时已灯明如焰,管弦之音悠扬阵阵,酒菜香诱得周深肚子都叫唤了。

王晰挽着他的手,“这里只男子能进,且没有女娼妓,并不似别处乌烟瘴气。深儿进去就知道。”

“好。” 周深只晓得这家菜色定是不差,也不管那些个了,一心想着填饱肚子。没成想在门口却被一个迎客的拦下来。

“喂喂!这里小娃娃不能进!”

王晰抬眼笑道,“云哥儿,你说谁小娃娃呢?”

“原是王公子!”

周深打量这位云哥儿,竟和自己在渃滨见的藩人有几分相像,高挑个子,深邃眸子,连讲话都带着蹩脚的口音。只是他不似那些人蓄胡子,也没有肥圆的肚腩,反而貌莹寒冰,身量匀称,好看极了。

王晰得意地晃晃周深的手,“这位是我良人,长得年轻些罢了。”

“喔!误会误会……没想到月余未见,王公子竟成了亲?我在这儿恭喜二位了,快里面请!”

走远几步,周深就掐住王晰的袖子,“你胡说什么?”

王晰却不接话,“深儿可是饿了?这悦楼里头的好吃的可多了!我带足了银子,任你想吃什么都好。”

周深一怔,这才发现自己是想要让王晰再称他一声良人,并非真羞愤,皱眉别扭道,“我又没来过,还不是听哥哥的。”

王晰诧异,以为周深是真未承认他,心中一阵慌乱,“怎么不高兴了?你是不是不愿我和别人这样叫你……”

周深总不能厚颜称愿意,“我、我饿了!”

“好好好,这就点菜。”

——

王晰有意哄周深开心,便和他讲了许多先前来白岱时的趣闻。周深本就爱听这个,又吃了好菜,心情渐渐明朗起来。

“哥哥,你说这里食美曲儿也美,我怎么觉着这些人还没有我爹我娘唱的好听呢……”

“哦?那你可会唱?”

周深摇头,“我只会唱那么一首,还是姐姐教的。”

“那你可愿唱与我听?”

“哥哥想听吗?”

王晰叫住一名侍者,与他交谈几句,不一会儿云哥儿便上来,“听闻王公子想要到这台上唱一曲?”

“非也,是我良、咳、是深儿。”

云哥儿面露难色,“王公子,这悦楼里还没有过这样的事呢……”

周深拉住王晰,“你要我上台?这不是胡闹嘛……”

“我不管,我就想听你唱。” 王晰掏出一把碎银搁在桌上,“云哥儿,深儿若是唱砸了,赶跑了客人,亏损我悉数赔偿。若是唱好了,你可不用谢我。”

云哥儿将银子扫入手帕,笑得眼角飞扬,“那小公子请随我来吧。”

——

悦楼里的鼓乐从来都奏得隆咚响,可周深要唱的这首曲子实在没有乐师听过。先头的舞曲跳完,管弦便纷纷息声,一时间就连座下的杯盘声也弱下来,竟换得楼中片刻静谧。周深轻咳几声撩开了帘子,走到台中间来。

王晰早换到二楼位置最佳的观台去坐,期待又不安地玩弄着手中的扇子。

“浮生若梦,为欢几何?尘缘萧索,宿命奈何。”

周深着一袭翩翩白衣,悠悠歌声自面纱后传出来,澄净婉转,哀而不伤,如叙如诉。

王晰忍不住探身细听,半个人都在隔栏外,过往的侍者都要拉他一把,叫他小心别掉下去。他却只摆手,叫人别做声。

“情缘若梦,长久几何?杯酒当歌,不解心锁。”

王晰一早知道周深的嗓音清脆纤细似雀鸰,却不知能这般入心。偏这曲儿也感人,听得王晰眼睛都红了。一曲唱毕,台下竟无人叫好,只掌声雷动,似是无人想打破气氛一般。台上的人见众人反应,忽地慌了,一路碎步跑走,钻入幕帘找不见了。

——

龙哥在二楼给客人添茶,心中纳闷这方才上台唱歌的是何许人物。他正想找云哥儿,却被一桌客人问他刚刚那位伶人唤作什么?

龙哥挠头,“这伶人向来都是云哥儿管的,要不我去帮您问问吧……” 他将茶壶递给路过的侍者,到楼下寻人,逮到云哥儿便先搂了人的腰,又亲亲他的脸,“宝贝儿,悦楼何时多了这么一只小百灵儿?我怎的不知道呢?”

“那可是二楼的贵客,来了兴致非要唱的。你莫说出去了!”

“哦?我的台子是他想唱就唱?给银子了吗?”

“自然是给了,这么些呢!” 云哥儿摊开一方帕子给他瞧。

龙哥喜笑颜开,“我晓得了,那你快送盘点心上去。”

“我知道,才不用你说呢!”

“诶,回头让他们也学些那样儿的调子,虽然不算喜庆,但好听着呢!”

——

周深从台后溜回雅间,好久才见王晰从外头进来。

“哥哥去哪了?叫深儿等得心慌。”

“我去观台听你唱歌,回来路上顺道把银子赔给人家老板。”

周深忐忑,“老板不喜欢?那、那哥哥可喜欢?”

“从前啊……” 王晰夹了一颗梅果,慢慢嚼了,“我养过一只黄莺。它到我房里偷吃核桃瓤,被我逮个正着!我喜欢它的叫声,一连圈了它十几日,可惜……换窗纱时叫它飞跑了。今日我听你唱歌,只觉得这黄莺又回来了似的。”

周深嘟囔,“夸人还这么多弯弯绕……”

“哦?原来深儿喜欢直截了当的?” 王晰顿了顿,凑近道,“极致的美,极致的和谐。”

周深这才笑了,“所以你没有赔人银子对不对?”

话说着,就见云哥儿端着一盘点心来了,笑眼弯弯地,“小公子,你这唱一曲,把我的人都比下去了,往后主顾们不愿来了,王公子不知要赔我多少银子呢!呐!这是对鸳糕,新婚的小两口吃了呀,要甜蜜一辈子哒~”

王晰怕周深再怨他,忙打发了云哥儿,然后尴尬地摸摸下巴,“这悦楼,吃个糕还有说法哈。”

“是啊……” 于是周深也不知这糕该不该吃了,只直勾勾地盯着看。

“那我们一人尝一块?”

“我已经饱了,哥哥自己吃吧。”

王晰吃下一块,怪腻的。可他又觉得单剩下另一块叫别人看着不好,只能都吃了……

TBC.