心病 10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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王晰本以为周深是不识路的,谁知马车刚从灯火通明的闹市驶入黑黢黢的小巷,周深便觉出异样,“哥哥,我们这是去哪?”

王晰诧异于他的警觉,轻咳一声,“我们回家呀。”

周深撩开帘子看了看,却被外头的冷气逼退回来,缩进王晰怀里,“回家?”

男人笑得神秘又得意,“嗯,到了你便知道了。”

约有一柱香的功夫,马车才穿绕出这片窄巷。周深早就被晃得晕了,忍不住趴在王晰腿上。才要闭眼,他就听得啪一声鞭响,紧接着马车就跑了起来。

夜风咧咧,从窗缝吹进,连马蹄声也乱了碎了。周深如猫儿般竖着耳朵,试图感受周遭变换。哪知没一会儿马车便停了,王晰将他扶起来,“我们到了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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周深借着灯笼看探周遭,见此处枯竹倒卧,乱草纵生,凛风过处尽渗寥寂之气。奇怪的是,有一簇黄叶丛后,藏着扇破朽的木门,上头被贴了一个红融融的福字,暗夜里倒阴瘆瘆的。周深在王晰的示意下上前叩动门环,即刻就有小厮来应。门咯吱呀地一开,周深登时傻了眼了。

门内别有洞天。

嶙峋山石错落堆叠,半围着干涸的鱼池,形成一道别致的影壁。石缝里藏着残雪,在红灯笼的照耀下如碎晶石般闪烁。周深半张着小嘴儿,摸到王晰的手抓住,王晰便带他向里走去。

影壁后是一方不小的庭院,木竹混建的小楼虽还无甚生气却样式新奇。左右没有厢房,而是两道连廊,立柱和雀替都上了新漆,在月光下依然油亮亮。

有轻烟从连廊另侧飘来,又很快消散。周深赶忙靠王晰近些,“可是走水了?怎么有烟?”

王晰宠溺地摸了摸他的头,“那是水汽,这有温泉池。”

“哇!不知白岱竟有这样的好地方?”

“是啊,这小院子是我去岁便看好的,今日刚刚买下,喜欢吗?”

“嗯!可是哥哥为何要在这儿买院子?那客栈不是住的好好的嘛?”

“我每年都来这里,有个家总归踏实嘛。”

小核桃蹦蹦哒哒从屋里跑出来,一边大声喊着少东家。王晰忍不住训她吵闹又怠慢,“我深儿在这冻了许久。”

小核桃连声认错,赶忙引着周深进了屋。

而王晰则眼睁睁看两个小人儿走远了,把自己晾在原地,只好无奈叹气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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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小核桃,这封家书,你差人送回去,是给我娘的。”

“诶!”

“深儿呢?怎么不见人?”

“在偏间歇下了。”

王晰挑眉,“哦?他为何不睡我这里?”

“不是您说的要各住一间吗?”

“啊?我何时说过我与深儿要分开了?”

“从陌阳上船的时候,是您亲口许诺的深公子,说到了白岱就可以各有床铺的,我就把偏间也收拾了……”

王晰攥了拳就挥过去,“你!”

小核桃吓得,还没被碰到就扑通跪倒,“少东家饶命!”

王晰气极了,“你呀你!到底长不长脑子?”

“那、那我要把深公子唤起来吗?”

王晰提起一口气,指了指着她的鼻子,想骂她蠢笨却觉得不解气,到头来半天没说出一句话。

“那我…我我这就去唤他!”

“回来!你就给我在此处罚跪,不到一个时辰不准起来!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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王晰端着一盘蜜饯轻声进了偏厅。见周深的房间内熄了灯像是睡下了,他也不敢进去,只在门外犹豫。

下人们还在安置行李家当,来来往往的都要同他作揖行礼。而王晰就恁地杵立着,被他们疑惑的目光打量。后来王晰实在尴尬,这才硬着头皮叩了门。哪料周深正推门出来,寸劲打翻了王晰的托盘,蜜饯散落一地不说,连烛台也掉了。跃动的火苗落地,焰光忽而腾得好高。周深赶忙喝了声小心,猛把王晰推远了。

火苗只烧了这么一瞬,随即就灭了。小核桃提着灯匆匆赶到,忙问二人出什么事了?

“这里没事,我不是叫你好好跪着?”

“那我、我在这里接着跪……” 她欲将手中的灯笼递给周深,周深却迟迟不接,只盯着地上的一个红釉瓷瓶发愣。

王晰沿着周深的目光看去,矮身拾起自己不慎掉落的瓷瓶揣进怀里,“咳,那个,小核桃,你把这里收拾了,回正厅去跪。”

小核桃委委屈屈,“是。”

周深一摸自己的袖口,卢安给的小瓶子还在,那哥哥又怎会有个一模一样的?难道……

“深儿……怎的未睡下,就熄灯了?”

“喔,是那灯自己灭了,我正要出来寻个亮呢。”

“灭便灭了,不管它罢。”

“哥哥来可是有事?”

王晰这才想起什么似的,拉住周深的手,“自然是来请你回去,这偏间岂是你住的?”

“怎就住不得了?” 周深小声嘟哝,“你莫不是还要我同你住?我、我都被哥哥占尽了便宜了……”

“深儿可是在怪我?”

周深摇头,“可是先头哥哥口口声声说舍不得……” 他讲得极委屈,仿佛昨日在酒中掺药的真不是他自己似的。

王晰将人一把抱起,“你若怪我,我便要把这坏人做到底了。”

“诶呀!” 周深偎在人怀里并不挣扎,想着自己乖顺些才不至于被喂那药吃,“哥哥……我身上还痛呢,今夜能不能不要那样……”

王晰被他可爱到,“今夜啊,今夜自然是要好好休养的,我不知深儿在想些什么?”

周深羞得,哼一声就闷进王晰怀里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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王晰的床塌比船上的软多了也舒服多了,直叫周深躺下便陷在里头。王晰细心地为他掖好被角,又抚着他的头温柔地问他困了没困?

周深忍不住凑上去亲在王晰唇上,“我困什么?我白日里睡太多啦……”

王晰得了吻,眯眼痴笑,伸出手指触触周深的鼻尖,逗猫一样,“你亲我呀。”

周深仰脸轻咬住那指尖,偷吮一下又松开,留给王晰一丝冰凉的心动。男人的瞳光散开又聚起,怔忡间漏掉了几拍心跳。周深自己也羞,把王晰的腰绕住,埋进人肩窝不说话了。

王晰不懂周深有何本事,轻易就叫他满心喜乐。他一下下吻着周深耳侧,直到那儿烫起来,变成好看的红颜色。

“哥哥,我好热…这冬被太厚实了。”

王晰便剥开被子,朝他胸口吹凉气,“这样好些吗?”

“嗯……”

男人盯着他大片的白🥚嫩的皮肤发愣,无意识间吞着口水。他想起自己昨夜醉了酒,欢愉时都不曾好好地看看深儿,心中尽是不甘。他甚至不都不记得他身上是怎样甜又怎样软,回味来竟只有深儿咸滋滋的眼泪。王晰越想越难过,恨不能再好好疼人一回。可他才俯身想吻一吻那半露出来的小甜枣,周深就一把拢了领口,两片衣襟似是戏曲未终便合起的幕布。

王晰本能地抓住他的手腕,心急下使了蛮力。

“啊!”

“抱歉。” 王晰却并未松手。

周深疑惑地簇眉,娇白的小手握住王晰的腕子,轻轻一搡。哪知这人根本没会意,还那样攥着他。

“你松手呀哥哥。”

怎么办?深儿连抱怨都是软软的,叫王晰不敢欺负了。他沉沉吻了周深的眼睛,“嗯,我去把灯吹灭了再来陪你说话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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曾经破败的小院经这一段日子的修缮已全然看不出昔日的残寂模样,反而在料峭的早春里透出欣欣向荣之貌。只是王晰劳心费了神,累得人都有些消瘦了。周深心疼得紧,亲自下厨给王晰炖汤补身子,又非要端到人嘴边喂进去。王晰尝那汤又鲜又甜,他好想再喝上一碗。可他绝舍不得让周深常下厨,便令那没用的小核桃同他学去。待他路过灶房见到周深教小核桃剥竹笋的娴熟模样,才猛然想起周深亦是普通人家的孩子,偏怎么他就觉得这人儿天上掉下来的,是不应沾,亦沾不得这阳春水的。

周深只是抬眼瞟见王晰,便抛下手里的活出来,“哥哥回来啦!今日还出去吗?”

王晰展开手心,那儿躺着一颗亮晶晶的珠子,穿在一根细红绳上,“我今日路过一个山庙,讨了一枚转运珠给你,要不要戴上?”

周深乖乖露出纤细的手腕,倩巧的眸子盯着人,“哥哥觉着,深儿的运气还不够好呀?”

王晰笑笑不说话,只为他系上。

周深转动珠子,这才注意到那上头刻着一朵桃花。他本能地抓住了王晰的手,将他的袖子推上去两寸,果然看见一颗一模样的,“这是求良缘的对不对?”

“你呀,就是太聪明。” 王晰一敲他的头。

周深忽地就觉得这条细绳有些烫人了。

“我还要出去,天黑才回来,深儿可会等我?”

“嗯!”

“嗯什么嗯?不必等我,你早些休息才是。”

——

王晰回家时怀里抱着一只猫,在夜色里也看不出个颜色。他见小核桃就在西廊上坐着,两眼望着天,小短腿打着晃,便凑近问,“看什么呢?”

“呀!少东家!呀!这是什么呀?”

“哦,在那林子里捡了一只猫崽儿,你喜欢便抱进去吧。”

小核桃直摇头,“我不能走!深公子叫我在这里守着呢!”

“守什么?”

“他在温泉池沐浴,叫我这里看着别让人靠近,只有少东家来了才可以走。”

王晰眼珠一转,笑起来,“呐,你去给这猫崽儿弄点吃的吧,我也要去喂我的小猫啦!”

“诶!可是、猫儿吃什么呀?”

王晰大步走入氤氲雾气,挥袖道,“我可不知道,你快问别人去罢。”

TBC.