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深觉得自己睡了没多久就被颈后的一阵轻痒弄醒。他迷迷糊糊地搔了搔,想着王晰应当还没起来,伸了伸手脚便打算再睡。
王晰许是被他的动作打扰,不满地发出一声深沉的喉音,然后把手臂一收,将人紧紧箍在了怀里。
周深头脑昏昏,并没觉得有什么不对,反而贪恋男人的体温,往他怀里嵌了嵌,去续先前的梦。丈着游船在海上漂游,谁家的规矩也管不小,一向自律的周深竟睡到了大天亮。这要是自昨日傍晚算起,都已睡了八个多时辰了。
“深儿,” 王晰的声音伴着懒倦,在周深身后响起,“早安啊。”
“天!” 周深惊坐起来,“你你你……怎的怎的在我被子里?”
“不晓得,许是晚上浪急,船斜得厉害,另一条被子自己掉下去了。”
“怎么可能呢?”
“这么惊讶做什么?不是你自己钻过来的?你看清些,这虽是你的被子,夜里却是我盖着来的。”
周深回想确有其事,脸愈发地红,“啊?抱歉,我…打搅你了吧?”
“哪里?深儿好香,夜里抱来还很暖和。”
周深不可置信地看着王晰,揪了被子遮在胸前,嗔怒道,“你、你怎可讲出此等戏言?”
王晰眨眨眼,“我讲什么了?我所言皆是事实啊……”
周深坐坐直,正欲辩论话不能这么讲,空瘪的肚子却先咕噜噜叫起来。他只好难为情地吐了吐舌头,“我好像饿了。”
王晰打了几个哈欠,一扯床头缠着的红线,“那我们起吧。”
随着细线的振动,寝室外头响起了一阵清亮的铃音。小核桃闻声即刻赶来,精神满满地给二人问了早安,又伺候他们更衣盥洗。周深不甚习惯这些个章程,却也照着王晰一样样做完了。待他转身去收拾被褥,王晰却一把擒了他的小臂,“休管这些个,让她收拾。早膳应当好了,先去喂饱你。”
晨光透过窗纸,柔柔映在王晰脸上,消融了他锋利的棱角。周深只看一眼便怔住,全然忘了之前怎样羞的,更忘了挣开他的手,“好呀,我都听哥哥的。”
王晰的手便顺着他的袖子滑下来,一攥他纤软的手腕,又交握住他的手指,“想你,从昨日午后就没吃过东西了?”
周深下意识地回握,目光还缝在王晰脸上,“昨日船晃得厉害呀,我头晕极啦……”
——
正月末,恰是冬去春来季侯更迭之时。天气虽渐暖,但海上的南风分外强硬。王晰琢磨,去白岱怕是要比预想更久,便与周深作商量,想中途在渃滨泊船几日,人能歇息,船也可再补些粮食饮水。
周深又没主意,自然都听他的。只问了渃滨能否寄信,说是想姐姐了,要给她报个平安。
“当然!渃滨可比陌阳还要繁盛些。”
“哥哥可去过?”
王晰摇头,“因我年少时认得一位朋友,叫卢安,原是云游四方的一位闲人。去岁他来信,说在渃滨安了家。那里如何,我都是听他说的。此番,我们顺路去拜访他吧。”
周深自来怕生,听说要见别的人,小心问道,“那他……是个什么样的人啊?”
王晰搓搓下巴,“卢安嘛……”
周深托腮靠近,作倾听之状。
“应该算是个郎中吧……他的看家本事呢,是医术。只是他并不拘于草药经脉之学,常予病患用他搜罗的偏方土法,荒谬之至,效果却惊奇。奈何他四海为家,所到之处举目无故,因而名望甚微,只能医些有缘人,所以入不敷出之时常有。他呢,就不知怎么学了偷鸡摸狗的本事。没银子了就去偷点,补贴旅费。”
“听来倒是位可爱的人。”
王晰挑了眉,“想你最是正直,竟不觉得他偷盗有错?”
周深无辜地偏头,“我是要凭什么尺子量人家的对错咧?”
王晰怔了怔,随即弯了眼,“你倒没成见,深儿果真是个通透的人呐……”
——
接连三日,周深都是在王晰怀里醒来,或抱或依,总归黏在一起。王晰也挠头,问周深是不是夜里畏寒才要贴着他睡。周深羞得,只叫他不许再问,再问他就从渃滨搭船回家去。
王晰索性不让人起床,圈死了他的细腰,“不许!我不许!”
周深是躲不掉逃不得,“哥哥,你这是在做什么?”
“上了我的贼船,可没那么容易下去。你要许诺我,到哪里都同我一起。”
“好,好,我许诺。”
“嗯。”
“那你放开我呀!”
“哦。” 王晰这样应了,却丝毫放不开手。周深也不知是个什么做的,嵌在他怀里严丝合缝的。难怪他夜夜被人缠着,也没觉得睡得不好。
“你怎么还不放?”
王晰不知何来的胆子,“你拿我怎样?我偏不放。”
——
小核桃见日头恁么高了,二位主子还不起床,心里很是焦急。她趴在门上听了半晌,也没听得什么动静。可眼见着船就要入泊渃滨海港,没有王晰的主意,谁都不知该泊在哪里。她不得不叩门喊道,“少东家!少东家!您起了吗?渃滨就在眼前了,您可起来看看?”
门哗啦打开,王晰衣着齐整精神焕发,笑吟吟出来,“这就到了?”
“少东家今日怎么自己更衣啦?”
“呵,我用你?你连半个深儿都不及。你瞧我这衣襟,何时这么平整过?”
小核桃没头没尾地挨了句贬,委屈道,“核桃知错。”
“你知道便好。有吃的没有?深儿饿了。”
“有有有,可以先喝些甜粥,别的都凉了,不吃也罢。再几柱香船就靠岸了,到时候再吃午膳。”
“也好。”
——
渃滨海港之荣盛热闹,其喧嚣离岸几百步就能听到。此处藩舶货船云集,往来之人行色各异。一张张巨帆在此收敛或张扬,行水游龙般进出海港。装卸货物的甲板上,粮谷香料如小丘堆积,珍宝杂货似流水倾倒。
周深和王晰皆是头次见这四层高的码头,惊奇不已。他们哪想过这上岸根本无需那几米长的狭长木条了,踏一小阶就到了这码头二层平台上。有舶司小吏即刻迎上前来,亲切地问王晰这船要泊几多时日,可有货税需缴。
王晰与他交谈片刻,便按照官衙定好的价格付了泊停游船的银子,一回身却见周深没了踪影,霎时心慌起来。
“深儿!深儿?!”
周深一拍他的背,“我在呢,哥哥喊什么?”
王晰把目光向下移了移,然后一把抓起他的手,“害,也不长点个子……我以为你跑了呢!”
周深不满,“哥哥是嫌我矮咯?”
王晰好似没听见,“这便是渃滨啊……怪不得卢安在这儿住下了,从前他四处搜寻新闻轶事,怪奇珍宝,这地儿是消息宝贝倒过来找他了呀。”
周深避过一群蓄着胡子的外国人,“哥哥,这些都是什么人啊?长相怎似贼人一般。”
“深儿别怕。这些是藩商,并非抢东西的,是来做生意的。”
“喔……”
“不过你提防些也没坏处。这里人多,你牵紧我。那前头好像有酒家,我们先去吃些东西吧。”
——
午膳用罢,王晰给随行的水手发了些银子,将他们都打发去玩,想着如此就能和周深二人一身轻松,去哪里都方便。他心情舒畅,哼着小曲,牵着周深一路下了码头,打算去寻卢安的住处。不想才远了熙攘的港口,就听得身后有人叫自己。
王晰一拍脑门,“忘了,这还一个尾巴呢。”
小核桃气喘吁吁赶上来,“少东家,少东家!”
“你为何还跟着我啊?不是叫你们去玩吗?”
小核桃眼睛瞪得溜圆,“啥?少东家连我也不要了吗?”
王晰正欲打发她走,却被周深拦下了,“她一个女孩子家,不好和那些水手厮混,在这样陌生又纷乱的地方更不好独行。万一有个闪失可怎的是好?”
“这……”
见王晰犹豫,周深赶忙拉了小核桃到自己身旁,“哥哥不是要寻卢公子,还不快些?再几个时辰天就黑了。”
“罢了!小核桃,卢安住在静幽坊一带,是一个种着海棠和杏花的小院,只不过今年花还没开,也不知好不好找,你去打探带路吧。”
静幽坊当真清净,共只有一十五户人家。王晰一行人挨户走过去,很快便找到了卢安的小院。那外头是用竹篱围的,里头晒了药草。周深闻见几丝熟悉的味道,似是自己在陌阳吃的丸药,又似……
“哥哥,你从前的香囊,可是这位卢公子配的?”
王晰顿了顿,“非也,是我照着深儿的体香配的。”
卢安正在一个水缸后头淘草药里头的沙子,听篱外有人说话便起身去瞧,“卧槽?卧槽!晰哥!”
王晰忙小声与周深解释,“卢安从前混迹江湖,难免沾染粗语鄙习,深儿别见怪。”
“无妨。”
卢安扔下簸箕,跑出来照着王晰肩头便是一拳,“哎!小核桃都长这么高了。还有你,他妈的是什么风儿把你给吹来了?”
周深半藏在王晰身后,偷偷打量这个面庞英俊衣着却邋遢的男子,心中越发觉得他有趣。
“卢安,这海上吹得可是南风,我却是北上来寻你,吹什么风吹?倒是你,别来无恙啊。”
“我好着呢!这谁啊?” 卢安指了指王晰身后的小个子。
“哦,这位是周深,我的……朋友。” 王晰让一步,叫这二人相见,“深儿,这便是卢安,我与你说过的。”
卢安的眼睛亮了亮,“不错不错!名字好听,人也清秀。”
周深恭谨行礼,“问卢安公子好。”
王晰笑着怼卢安,“瞧瞧我深儿,揖深圆,礼恭敬。你呀,没礼貌就算了,竟只会讲脏话!”
卢安显然不拘此事,“啊呀!今儿太阳真他妈的毒,我们进去叙话吧。”
TBC.