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深见姐姐匆匆往院门去,便知王晰又来了。他回身照见铜镜,把额前的碎发拨好看,方起身去迎人。
王晰穿一件青衫,套着厚实的短袄,与昨日的衣着又不同了。他远远见了周深,扬起手中的小纸包,弯着眼睛跑过来,“深儿,今日可好多了?”
“嗯!” 周深还是规规矩矩地行礼,“哥哥又来了。”
“买了枣夹核桃,想不想尝尝?”
“谢谢。” 周深接过纸包搁在一边,忽地凑近扯住他衣服左襟,“这里烧着炭盆,穿不住这样厚吧。”
王晰喉咙一紧,忙别过脸去,用袖口沾着鬓角,“是、是出汗了。”
周深便踮脚帮王晰解下短袄,悬在自己臂弯,缓缓抬手嗅了嗅,疑惑道,“哥哥也在吃药?”
“只是一个药木香囊罢了。诶!不说这个,如今你身子也好多了,我们也算熟识了,去白岱之事,你有没有新的想法啊?”
“我随你同游,什么都做不得,还要你看顾。我怕占这便宜,还不起哩。”
王晰难得不急不躁,只是微皱眉头,“有道是,车马轻裘,与朋友共。我认定你这朋友,你却在这里算谁得谁便宜,那我们做陌生人罢。”
周深的眸子一闪,似是慌了,“我并非此意…”
王晰默了默,抬眼灿然一笑,“我知道,我不怪你!”
周深不知回什么,两人便安静对坐,一个饮茶,一个翻书,仿佛彼此已经相识很久,又仿佛根本不相认。周沄偶尔来拿取东西,进出几回也不知他们在搞什么名堂。她忍不住把周深拉来问道,“昨日你不都说想去玩,怎么还不和王公子松口?”
周深咬咬唇,“我不知怎么说。”
“啊呀急死了!我帮你说。”
周沄不顾周深拦着,笑着回身,“王公子,您昨日是说让我帮着劝劝深儿,和您同去白岱。”
王晰脸色一白,“咳,是这样说过……” 显然没想到周沄会把他供出来。
“那我就直言了。我都是劝了的,和爹娘也打了商量,大家都没意见。只是……”
王晰好急,“怎样?”
“只是深儿不好意思开口。我作证,他都说了想去呢!”
周深狠劲攥了姐姐的胳膊,愤愤然甩开人,“原来你们才是一道的!里应外合,侦我心意。”
王晰似是还不信,腾地站起来,“真的?” 他快步走过来,小心扶了周深的肩,“深儿,你怎的不和我说?我今日来亦是最后一试,方才都想走了,那、那岂不要错过了。”
周深推开人,“这下你知道了,你满意啦?”
“满意满意,甚是满意!” 王晰点头又舔唇,明明只喝了几盏茶,却一副酒足饭饱之相。周深看他滑稽样,忍不住笑了,“哥哥就恁地高兴?”
王晰方知自己笑得太过恣意,“得偿所求,我自然高兴嘛……”
——
虽说周深素知王家家境殷实,可他并不了解王家究竟怎样富绰。今日他吓一大跳!眼见前的江上漂的,被王家人称作小游船的,在周深看来,说是个会动的游舫也不为过。丹楹刻桷,钉钩粼粼,装饰漆彩比他们身后的王宅还要靓艳一截。而且就算这船别的富人家也造得,那这比接王宅的私家码头也绝非有钱便能建的。周深不禁打个寒颤,王家的势力应比他想得要可怖多了。
小核桃虽在王宅长大,却也没见过这艘新造的游船。她不似周深那样端着架子,只管上跳下窜大呼小叫。王晰嫌她吵,用扇柄敲她的头,“没见识的小东西!还不快上船。”
“嗷!”
周深见她跺着碎步跑走,弯起眼来,“还真是颗核桃,圆滚滚的又机灵,好招人爱!哥哥应当很喜欢她吧?”
“谈不上,我只是觉得不讨嫌。” 王晰托周深的背,推着他上船去,“你很快便知她笨得很。”
“你这样说,听起来很难侍候。”
“我哪有?” 王晰急急解释,“若是难侍候我怎会把这小废物带在身边?”
小核桃许是进了舱,不知所踪。王晰这样讲就叫周深不得不多想,“废物?我看她是蛮有灵气,也不知你在说谁呢?”
“深儿,你别误会,我绝无此意!”
周深故作不爽,“哼。”
窄长的踏板被岸上的人收走,船便起了锚。周深头次乘船,心中无所预备,船身一晃他就打一个趔趄。王晰扶了他的肩,顺势把人拉近,贴心道,“江面风邪,我们进去吧。”
“嗯。” 周深爱他软乎乎的毛氅,松盈得如幼犬绒毛,他好想摸。可周深却碍着脸面不敢贴过去,只能一路僵着身子。王晰似是察觉他的不适,慢慢松了手,窘迫开口,“是这样,这里头,寝室只有两间,小核桃住左舷这间小的。右舷这间床铺稍宽些,委屈深儿和我同住了。”
周深咬咬唇。
“那我、我我叫小核桃睡地席,你独自一间,行、行吧?”
王晰惴惴然,惹周深偷笑,“想夜里那样凉,船板哪是女娃娃睡的?还是我们一间吧。”
“你倒心疼她,不晓得她记不记你的好。”
小核桃不知从哪钻了出来,笑呵呵道,“少东家,房间收拾好啦!”
王晰嗯一声,板着脸交待,“以后深公子亦是你主子。你待我如何,便待他怎样。而且,该更精心。”
“是。” 小核桃打量过周深,又打量王晰,“少东家,你的香囊哪去了?”
王晰轻咳一声,“这么大一个香囊你看不见吗?”
周深和小核桃齐齐看着他腰间,同时摇了摇头。
王晰尴尬地笑,转换话题,“那个……深儿去看看她收拾的,你可还满意?”
周深听话地走进寝室,环顾一周复出来,“小核桃,这怎么只有一床被子啊?”
“深公子,你的房间还未、”
王晰一个箭步冲过去,嘣地一弹她的脑门,“废话恁么多!快再抱一床过来!”
“啊!哦……” 小核桃委屈极了,打开木箱又拖出一条被子搁进去。
王晰满意点头,“你住另一间,自己去收拾好。”
“我住?我自己住?”
周深笑笑,“对呀!”
小核桃高兴坏了,“哇!这么好!核桃谢过少东家!”
王晰憋着笑,“你该谢深儿。玩你的去,不必管我们。”
“嗯嗯!”
——
自陌阳至白岱,逆流而行需八九日,这才度半日王晰便觉得难熬。他蔫趴在桌上眸光涣散,精神厌厌。周深倒自在,一直捧着书小声念给他听。
“别念了深儿,我什么也听不进去。”
“很无趣?”
“嗯。”
周深点了头,并未合书,却不再念出声来。王晰百无聊赖,一把夺了书扣在桌上,“别看了,陪我说说话。”
“哥哥想听我说什么?”
“说说你们家的事。”
“我们家不比王家,就是寻常人家,哪有什么好说的?”
“寻常人家皆有东厢房,为何你身为长子却住在西厢耳房?”
周深垂了垂眼,“小时候,陌阳还很闭塞,城里的郎中就那么几个,且医术不精,皆道我活不过几年。爹娘也就没给我盖房子,怕我撒手了,留间空房子,落得无尽念想。”
“那你都二十岁了,为何还拖着?”
“我这、每月光是抓药就要大把银子,这些年余的也不多的。”
王晰算是听明白了,“那等我们回去,我出资给你修一间。”
“房子不过是能遮风雨的茅草木头,花银子修它做甚?不如拿来买书典。”
王晰自惭,他是又把深儿想俗了,“这些贱物青江书斋倒有的是。”
周深蓦然靠近,“那我以后可不可以去看书啊?我不会拿走的,读过就好生放回去。”
“深儿想读什么都好,借走读也好,不想还回来,我便买给你。”
“真的吗?哥哥你待我真好。”
王晰好爱听深儿这样讲,却全然不知怎么回,只没完没了地笑。周深被他盯得脸烫,轻轻抖擞衣领,“好热……”
王晰目不转睛,只抬手道,“小核桃,深儿热了,开窗。”
“你、你别这样看着我。” 周深偏头看向窗外。
王晰依旧移不开眼,拉过周深的腕子攥着,“我若不看了,你要再跟我说说话。”
“嗯,” 周深扭扭手腕,“哥哥,你弄疼我啦。”
——
日落时分,船要入海,滔浪倏而湍险起来。周深被晃得头晕,不肯到外头去赏景,连带着晚膳都推了,在寝室小憩。再醒来已是深夜了,王晰就在他身边卧着,在混暗中只看得出大概轮廓。
周深轻轻起身,想寻一口水喝。谁料王晰也是个觉浅的,打着哈欠问他怎么醒了。
周深吓得,麻利地缩回被子,一声不敢吭。
王晰拍拍软被团子,接连唤了几声深儿也没回应。他便起身点燃了灯烛,好笑道,“我已醒了,还藏什么?”
软被团子窸窣动了一阵,最后还是安静下来。王晰耸耸肩,又去点别的灯烛。可船身摇晃,烛芯并不好点。王晰万般小心,但还是让烛泪烫了手。
“嘶……”
周深闻声哗啦掀开被子,“怎么了?”
王晰一怔,“没什么,被蜡烛烫了一下。”
周深一骨碌爬起来,跳下床去抓王晰的手,“哪里?痛不痛?”
烛泪早冷了,在王晰的手背上凝成一点奶色的斑。周深还是从怀里掏出帕子为他仔细擦了,复轻吹几下。才要放手,王晰就借势将他的手握住,沉郁的嗓音惹周深颈后一紧,“你担心我?”
“呃,我……嗯。”
王晰心里甜得,在烛火照不明的地方偷笑。周深却是心慌,趁时挣脱了王晰,顾自倒了水大口地喝。
“你饿不饿?要不要吃些东西?厨房还有些点心。”
“我不饿,哥哥早安歇吧,别操心我。”
王晰踱回床边,“醒都醒了,等你一起睡。”
扰了人家的好眠,周深已是过意不去,当然不愿让王晰再等。他又灌了自己几口水,急急过去,“我好啦……”
“怎还穿着外衣?” 王晰抬手抽了他的腰封,原本束身的衣物霎时散开,松垮地垂坠下来。周深下意识把衣襟裹紧,惊惶道,“我我我自己来,我不习惯有人替我更衣的……”
“抱歉,唐突了。”
周深忙背转身子,褪去外袍,把内衬系得严严实实,吹了蜡烛才爬上床来。他太紧张,摸到一床被子就立刻钻进去,想着王晰千万不要再跟他说话了。
王晰轻笑,“深儿,你盖了我的被子。”
“诶?” 周深愈发羞得紧,在黑暗中摸索着另一条被子,却怎么也摸不到。正着急,王晰忽地凑过来,手肘压住被角把他整个困在里头,“别扑腾了,被子有什么要紧,我盖你的便是。”
“唔……” 周深被定了格,一动不动了。
王晰也呆住一般,盯盯看他片刻,手肘撑酸了才紧挨着人躺下来,复长吁一叹,喃喃道,“好亮……”
周深只见漆黑不见亮,疑惑地嗯一声。
“我是说,你的眼睛,很亮。”
TBC.