心病 1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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正月十五的陌阳热闹非常。贪玩的孩童三两结伴,都被新棉袄裹成了小元宵,在沸嚷的大街上轱辘辘地跑。安静了多日的酒楼和商铺也复开了张。老板们为讨新年的好财运,都在卖力地招徕顾客。原本瑟缩在街尾巷隅的庙会和集市皆如漏了底的颜料桶,倾流进陌阳的宽街窄巷。一时间鼓乐喧天,车马骈阗,好一副闹春的景象!

周深却闷闷不乐。早晨才有郎中来为他瞧了病,说他这大病初初见好,不得出门,还需多多卧床养神,亦不可沾染风寒。

周沄直叹气,“我还想你今日好多了,晚上该带你去看灯会。”

床上的人病恹恹,语调却轻快得很,“灯会有什么好看?姐姐替我逛过,我也就开心了!” 

“诶,” 周沄回身望了望,鬼祟地凑近周深,“不如我们偷偷去,左右爹娘也不知道,把门拴住,你翻窗就好了。”

“这……”

“去嘛!有灯谜,有舞狮,可热闹呢!”

周深本就心痒,这下更按捺不住。天还未黑,他就随姐姐跑到街上去。二人一路走着买了好些小玩意儿,又吃了不少好东西,闲晃到快日落才寻了个江边的茶水摊歇下。周深一坐定便觉出胸闷,忙抚着心口平顺。他望着交岔口的熙来攘往,见人人都好模好样,偏他是个病秧子,难免自怜起来。

“姐姐,你说我这病……”

“喂!正月里提这个你也不嫌晦气!”

周深噤了声,捧起粗碗浅啜一口茶水,又乖顺地应,“姐姐说的是,今日出游,不提这个,该高兴。”

“就是!我只等着深儿去猜灯谜呢!你聪明,定能多赢些赏品!”

“啊?你还要什么啊?我们买了这些都快提不动了吧……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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因着去年的灯会走了水,陌阳今年特地把灯会设在了江边。蓄水的陶缸铜盆也沿街摆了不老少,坛坛罐罐里盛了数不清的圆月亮。天色已暗,点点烛火透过花灯连映成辉,倒影进波皱的江水里,熠熠闪亮。

百姓从桥头和街口鱼贯而来,人声险些要盖过江涛。周沄见状赶紧抓了弟弟的手,怕与他走散,“跟紧些。”

周深鲜少出门,又被这阵仗吓到,牵着姐姐向路旁靠去,“都这样拥挤了,怎么还有人抬轿啊?”

周沄瞥了一眼,欲骂乘轿之人太自私。可她一见那轿子上的灯笼便一句都骂不出来了,“那可是青江书斋的轿子,青江书斋的王老先生是我们陌阳的大善人呢!”

“王老先生我见过的,常在桥边施粮济民,我儿时念过的学堂亦是用他家的纸砚。他老人家亲切得很,怎会这样高调地来逛灯会?”

“也是……那里头啊,是少东家也说不定。”

“少东家?” 周深见那轿子被上好的绫绸围得极严实,不禁起惑,“什么人赏灯却用暖轿啊?莫非是用轿子做花灯,自己在里头当蜡烛?”

姐姐笑出声,“深儿你不知,这位少东家可是一表人物!若是徒步,怕要被热情的姑娘们围得寸步难行。”

话说着,那台轿子便停了下来。有侍者上前去将帘幔卷起,暖轿眨眼变成凉轿,里面的人披着毛氅端端坐着,引得周深伸长了脖子去看。

周沄奇道,“这披风是什么毛皮啊?如此洁白耀眼。”

“许是雪狐。” 其实周深也不曾见过,只在书中读过,“那可是北境极寒之地的奇兽,应当很难得吧。”

周沄很羡慕,“极寒之地……想必这整个陌阳城里,也只有王家这样的富商才能得来吧?”

周深点点头,目光费力地穿过轿子上悬坠的垂珠缨穗,寻着一张臆想中眉浓目朗的脸。奈何江边的灯火太艳,他背着光只能看见那人锋利的轮廓,全然看不清五官。

正要作罢,周沄就扯着他向前凑去。同样一拥过来的还有许多女子,簇着周深一并靠近轿子。不知是谁先叫了声‘王公子’,身边的人就都叽叽喳喳地喊起来了。

周深这才看清这位王公子,竟不是浓重长相,反而清淡消瘦。彬彬儒墨之气如梅香四散,狭长眉目之间是廖冷风寒。他垂目望下来,就好似姑娘们的钗花步摇艳脂香粉,皆无颜色一般。

周深却不知为何慌张起来,拽了周沄匆匆挤出人群,在旁边的窄巷口屈蹲下来。

“怎么了深儿?”

“姐姐,我忽地心悸。”

周沄紧张起来,“可要紧?快含一颗药丸。”

周深摇摇头,舒了几口气,扶着姐姐站起身,“应当无碍,这下子又好了。”

“可别吓我。要不要回家去?”

“不打紧的,我们到前头去猜谜吧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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灯会过后,周深便常常到青江书斋去逛。他并不带多少银两,也不买什么笔墨,只是想遇一遇王公子。可天不遂愿,王公子他一次也没有见过,倒和店里的一个小伙计混得烂熟。

一日晌午,周深刚踏入书斋那小伙计就迎出来,偷偷与他讲今夜少掌柜和兄友在丝喃茶楼有诗会,茶楼又正缺人伺候笔墨。周深一听心生欢喜,用一小把碎银谢过了小伙计,匆匆往丝喃茶楼去应召。他平日不少读书,长相又乖巧,没费多少心思便得了这份差。这下只等太阳落山,见王公子岂不容易?

他一整天都在细细盘算怎样才能和王公子说上几句话,又或者,多看几眼也好。最后却因没有稳妥办法,患得患失的。

酉时将近,丝喃茶楼里的灯就全点着了。穿着素净的姑娘们脚步轻盈地穿梭在层叠屏风之间,手捧着精致可口的点心盘子。几张榉木几案就在那些屏风之后,上头摆着精致的茶壶,铺着品相极好的缣帛。周深随意选了一张几案,在旁边跪坐下来。他四下望望,鬼祟地拿出在青江书斋买的一对貔貅镇纸压在了缣帛上。

不多时,周深便听得几人有说有笑地上楼来。他赶忙站起身,乖顺地等着贵客落座。可他低头站了好一会儿也无人选中他这张案子。周深紧张地抬起头,见王公子就站在案前,手中的折扇轻点着貔貅镇纸。

“这茶楼里,居然也有人逛我的小书斋吗?”

“王晰,你这讲的什么话?这陌阳城里,有谁没逛过你的书斋啊?” 说话之人欲将他引到中间,“今日你做东,快请上座。”

王晰推拒,“堂兄年岁最长,还是您请吧。” 说罢走向周深这边,提起衣袂缓缓坐下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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说是诗会,其实只是王晰和兄友小聚的引由。他们谈天说地,也讲家长里短。清茶再泡,糕点吃完,又有乐坊的姑娘抱着阮弦琵琶进来,弹奏柔软的曲儿。周深跪坐在王晰身边,除了续茶倒茶便无事可做。本觉着听他们讲生意场上的得失也不错,偏这个王晰讲话又低沉又徐缓,就算听来再悦耳也会让周深困得直打哈欠。王晰闻声侧目,小声问他,“什么时辰了?”

周深赶忙打起精神,“戌正了。”

王晰惊道,“不知不觉的,夜这样深了!今日到此为止吧。”

“真遗憾。说是诗会,竟没作一首诗。”

“岂不是白白浪费了这么好的缣纸?”

“这……” 王晰从敞开的窗牖正望得到江上的月亮,“不如我们燃一柱香,每个人都以月为题作一首诗。作不出来的,下次聚会做东如何?”

众人都觉得这提议不错,纷纷说好。周深也高兴,起身绕到案头为他磨墨。沉甜的墨香随砚石磨擦而沁散出来,引得王晰去看那双磨墨的手。

那是一双姑娘般的手。纤细柔软的手指因掐着墨条而泛白,漆黑的砚台将他的皮肤称得更加剔透。王晰忍不住抬眼看这双手的主人,果真和想象中一样地玲珑精巧,只是脸色惨白了些。

“你叫什么名字?”

“深,周深。”

王晰望着他纯净的眼睛,猜他未及束发,难为他小小年纪举止如此沉稳,“深?好名字。有宁静致远之相。”

周深不敢和王晰对视,垂眼将墨汁推入砚池,“王公子,请。”

虽说王晰自幼学习经商之道,并未念过私塾,但他自己在读书上却从未马虎。儿时在书斋玩耍时,就常有来买笔墨的读书人教他认上一两个字。久而久之,王晰便发掘了认字读书的乐趣。后来他自己写了几首青涩的小诗,被父亲骄傲地贴在书斋的墙上。有教书的先生看到了,夸赞王晰的诗有灵有韵。他这才爱上作诗,只是再不许父亲到处贴了。

周深自然是读过那几首小诗的,亦听了书斋的伙计吹捧王晰的天资。他可期待王晰今日会作个什么,要知道一柱香的功夫,作什么都是不容易的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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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江上与桥边 难忘复可怜

帘开最明夜 簟卷已凉天

流处水花急 吐时云叶鲜 [1]”

王晰反复读着自己写下的诗,看着快燃尽的香柱有些怅然。这最后一句,他无论如何都想不出来。

周深知王晰是断不会在乎下次聚会做东的,但作不出一首整诗,丢了脸面可就难看。他见有的人已经写好,心下着急,暗想不能让王晰输了去。

执笔之人很心烦,用笔尖反复舔着墨汁,“好了,墨不必再磨了。”

周深却并未停手,他好似没听见王晰说什么。

“深公子?”

“姮娥…无粉黛……只是、逞、婵娟。”

王晰怔忡一霎,赶忙提笔写上这最后一句。一柱香恰好在此时燃尽,让他长吁一口气。

兄友们把大伙作的诗挨个地读了,评说还是王晰写得好。王晰心虚不已,只得笑笑说既然得了各位偏爱,下次聚会还是他来做东吧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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亥初时分,周深才被青江书斋派来的马车送回家来。赶车的伙计递给他一个小小荷包,道是少东家给他的赏赐。周深谢过了,欢天喜地的捧着,跑进屋去点了烛火,打开荷包来瞧,里头竟是一个实心实意的大金镯子。

周深嗤一声,想,这王公子根本是个俗人嘛!

TBC. 

[1]  李商隐 《月》