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鬼 2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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王晰纳了闷,那小孩儿今儿 怎么没见着,像从院子里头消失了一般。直等到太阳下了山,他才问,“阿黄,新来那个呢?”

“回少爷,管事的吴妈知道他昨夜犯了差错,罚他扫外院去了。”

王晰光想想那画面就好笑。肯定是一个丁点儿大的小东西,拖着一把和自己一般高的扫帚,哼哧哼哧地赶落叶,“我又没说,吴妈怎么知道他轻怠我?”

“害!吴妈早上过来察人的时候,听说小周还在睡呢。这不,一醒就去领罚了。”

王晰笑一声,“敢情小方也是个实惠的,吴妈来了也不叫人起来。快去说一声吧,叫那小鬼来见我。”

“是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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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少爷。” 那周深上来就跪,“我错了,我再也不敢了!” 他额头上全是汗,头发乱七八糟的还夹着落叶,上衣灰蒙蒙的一看就附了尘土。

王晰最爱干净,走过去捡出一片片黄叶子,放在周深手心,“洗个澡去,梳梳头,一会儿到我这儿来睡。”

“啊~怎么今天还是我啊?” 周深撅着小嘴儿。

“不情不愿?”

“不情不愿。”

“嘿?你还真是什么都敢说!还由得你了?” 王晰背过手,“快些去回,别让我等。”

“诶!” 周深站起来就跑。

王晰在后头徒劳地喊,“诶诶诶,行礼啊……”

而周深早跑远了,根本就没听着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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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匆匆忙忙!一点也不稳当!” 王晰一面数落他,一面抓着他到镜子前来,“你看看你!自己都伺候不好!头发也不擦干,夜风一吹你就且等着病倒吧你。”

周深一副挨了批评的表情那是好不可怜。

王晰抓了私用的帕子给他擦头发,吓得周深音调都变了,“少爷,使不得!我、我自己来!”

可那帕子被王晰往高一举,周深就够不到了,只得乖乖站着任那人仔仔细细地给他擦头发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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入了夜,周深再不敢上床去睡了,拖了板凳坐在王晰的床帐外头,背靠着床脚的帷杆。

“你就打算这么坐一夜?” 王晰掀开幔帘瞧他。

“嗯。”

“……行吧。”

可知周深扫那外院早累跨了,哪还能清醒着,半柱香的光景他就睡过去,轻鼾都打出来。王晰只觉得他可爱得要命,隔着床帐踢了他一脚,“小鬼,小鬼?别睡了。”

“少爷!少爷!怎么了?” 周深紧张兮兮,差点从板凳上跌下来。

“坐着也能睡着?” 王晰想他一定是累坏了,“那脖子岂不要断了,还要着凉的。”

“唔……” 周深像做了坏事被抓包,可不好意思了。

“进来陪我睡吧,我有事也好叫你。”

“这、这可使不得呀。” 少爷的床哪里是下人睡得?

“那怎么了?” 王晰讲话温温和和,“从小我怕黑的时候,也常叫他们陪我睡。”

周深显然没料到那人会提这种事,只好应了一声,褪了短褂爬进去。

王晰将他罩进被子里头,“暖和了没有?”

“嗯……” 周深哪里睡过这么软乎的床啊,那绸面的被子也滑溜溜,他舒服得蹭了又蹭,“少爷,你的床真好。”

“是吗?” 王晰笑得宠溺,不自觉地把小东西抱在怀里,“那快睡吧。”

周深闻着那药香味红了脸,一下就暖和了,“少爷你身上咋那么香啊?”

“你喜欢?”

“嗯!”

“那我回头多配一个香囊给你。”

周深摇摇头,“这香味是配少爷的,我可用不得,糟践好东西呢。”

王晰便没再坚持了,只抓过自己的香囊放在周深手里,“既然喜欢,就攥着吧。”

周深好好嗅了一会儿,便放在一边,“还是少爷身上的好闻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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其实王晰爱思虑,常常睡不着。即便睡下了也不踏实,一夜要醒上许多回。可不知是周深身子太软,还是味道太甜,他这一梦直做到了天明。倒是周深先他醒来,却也还缩在他怀里头未敢动弹。

“少爷早安!” 周深似乎心情极好,一瞧就是把之前数落他的事忘了个精光。

“早安。” 王晰暖暖地笑起来。

那人说话的低低共鸣从胸腔传过来,令周深心上一颤,“少爷说话可真好听。”

“是吗?” 王晰把周深往怀里头拢了拢,这小东西抱起来实在舒服,“还没人这么说过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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日头正好,风也和煦。周深被王晰要到书房来,此刻正托着腮坐在案前给那人磨墨,心不在焉。

王晰实在看不下去,握上周深的手,“墨磨偏,心不端。” 他带着周深研墨,“这崭新的砚台都要给你磨出坑来了。”

“喔。” 周深眨眨眼。

“你可念过书?”

“没有。” 周深想着,我要是念过书,就不用做这等下人了不是?

“一个字都不识?” 王晰有点失望。

“识几个吧……” 那些街上的牌匾他还是念得。

王晰点点头,“那些活计做不来,便先学这案头上的事,学会了好陪我读书吧。”

周深一下就精神了,“那、那少爷会教我念书吗?”

王晰显然没想到周深愿意读书,他本以为这小东西会坐也坐不住,“读书、的话……也好啊。”

周深眼睛亮亮,“少爷你真好!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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方书剑和黄子弘凡就奇了怪了,这小周明明就什么都做不好,偏偏王晰就喜欢了。天天困在身边儿不算,晚上还睡一个帐子,真是任谁也料不到这冒失鬼竟如此好命。

黄子弘凡倒不嫉妒,你白给他钱,他也不想陪王晰读书。方书剑就吃了醋去,“怎的他就能讨那人开心,你看我伺候他这些年他也没觉得我一处好啊!”

“啧,这有什么好羡慕的。小周在他身边,还不是天天挨骂呢吗?”

“那倒也是……可我怎么听着不像骂,跟老两口拌嘴似的呢……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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按说这王晰说的是上句,周深只接下句,不应该有什么可争吵。但周深这下句接得是没规没矩,直来直去,常把王晰噎个半死。末了又看这周深属实无心,没得跟他生气,只好寻别的由头絮叨他了。

至于教周深读书,王晰觉得不急于一时,应当让这小鬼再磨磨心性,沉得住气了再教也不迟。

谁晓得周深是真的沉不住气,王晰才从街上回来,就被小鬼缠住,“少爷,你何时教我念书啊?”

“一天一问!你要烦死我啊!”

周深瘪瘪嘴,“少爷莫烦,我不问便是。”

王晰从怀里掏出一个香囊,放在周深掌心,雪白的缎子面上缀着红梅的,“这是木香,不是药香,配你合适。”

周深懵懵地看看王晰,又低头看看香囊,只觉得这身做活的短褂怎么也配不上如此精致的东西,挠了挠头不知说什么好。

“不喜欢?”

“没有没有没有没有……” 周深赶紧行礼道谢,“我可喜欢了!”

“那就好。” 王晰深沉着点了点头,便进屋去了。

阖上门王晰才喘一口气,捧起自己的香囊偷偷笑了。那小鬼一定还不晓得,他们的香囊是一对儿呢!

TBC.