军港之夜 3

沃峂渐渐热闹起来了。鱼虾一篓篓地上岸,蔬果堆满了路边的小摊,小孩子的皮球在街上骨碌碌地滚,而邻居们又开始为小事争吵不断。

王晰心情很复杂。

人们怎么会如此轻易就忘掉仇恨和伤痛?若真有什么情绪能刻进骨头里,沃峂和蓝筑哪至于打这百年的仗啊?

可他又有什么资格说别人,他不也好了,现在连噩梦做得都少了。

——

“晰!嘎!吃饭了!” 周深已经学会了几句简单的沃峂语。

阿云嘎从前就爱到王晰家蹭酒喝,如今又常来蹭饭了。

王晰没正形地挂在阿云嘎背上,“最后一顿好饭了,这回出海差不多得五六十天呢。”

阿云嘎推开他,“又不是头回在外头漂了,矫情!”

——

周深挺舍不得王晰,他一直跟到港口,和王晰抱了好久,才目送两人上了船。王晰站在甲板上像孩子一样的朝那可爱的小水手用力喊到,“周深——等——我——回——来!”

一阵海风吹来,周深赶紧扶住了帽子,一时没来得及回王晰的话。

军舰一声长鸣,王晰就离岸边儿越来越远,可他还站在甲板上往岸上望。阿云嘎从里头钻出来,拽了他一把,“行了行了,差不多得了!”

——

王晰觉得他一定是叫周深娇纵坏了。明明他从没在乎过海上的生活怎么枯燥,食物又怎么单调。他以前多喜欢海,上了船就踏实。

如今他却好不安,罐装的牛肉对他来说真是难以下咽,他就着饼干往下吞,突然觉得着海浪声都难听了。

周深在干嘛呢?

周深会想我吗?

阿云嘎偷偷摸摸地递给王晰一罐橘子果酱,“从你家顺来的,觉得私藏不太好。”

“嚯!” 王晰眼神亮起来,扭开罐子挖了一匙,“这能把我吃哭!嘎嘎,我特想深深!”

阿云嘎用餐刀扣了一块漫在饼干上,“谁不惦记啊!唉!我就想他炸的软壳蟹,还有可颂面包。”

“那可颂面包是我买的……”

“哦。” 阿云嘎想再挖一坨果酱,被王晰一把拦下。

“换个刀去,你都舔过了!”

“……是。”

——

果酱很快就吃完了。

王晰把那罐子用船上本就紧张的淡水洗了个干净,想着回去之后再和周深讨一罐,下次出海也要带着。

不,要两罐,阿云嘎也要吃的。

要三罐,可以吃得久一点。

——

返航那天王晰心情很好。

“高兴个屁啊!” 阿云嘎笑话他,“这回去又要过棘美海,少说也要二十多天呢……”

“唉!还有二十多天!就能见到小深深了。” 王晰提起周深的时候,总是很温柔。

“等回去我们在港口买点海鲜回去吧!欸他上次做的红酒蛤蜊太好吃了!”

“吃吃吃吃吃!你就知道吃!”

“你还说我?你不也一样?”

“我又不是光惦记吃,” 王晰笑起来,“我可想他了。”

“啧,恶不恶心……” 阿云嘎嫌弃他。

“你懂什么!” 王晰抱起双臂,“他小小的一只抱在怀里……哎呀我太喜欢他了。”

“好的,打扰了……”

——

棘美海难得没有下雨,但巨浪依旧翻腾着。大雾如灰白的布帘遮住视线,水兵站不稳,指南针摇摆振颤。驾驶舱里气氛格外紧张,王晰全神贯注,却不知在贯注些什么,因为怎样航行,都好像还在原地一样。

“快中午了,雾能薄些。” 阿云嘎安慰他。

“能见度一百米和十米有区别吗?” 王晰挑了挑眉。

“唉!快点下雨吧。”

——

船上的资源就要耗尽,军舰还在棘美海上漂着。王晰双眼通红,他们已经照预计返航时间耽搁了两天,这虽然是常事,但对于王晰来说却是头一次。他迷信地像上天祷告,求一场风雨。和风细雨也好,狂风暴雨也好,都比这浓雾要强。

军舰快驶进亚兰多湾的时候,棘美海上终于下起雨来。

“早不下晚不下。”王晰骂了几句。

阿云嘎拍着他的肩,“我来吧,你去休息一会儿。”

“嗯。”

王晰到甲板上透了一口气,亚兰多湾的日出让他内心生出无限祥宁。再有几个小时,他就会到家了。周深一定还没睡醒,他要带着一身的凉气去钻小水手的被窝,再紧紧箍住他不给他逃走。

——

“少将!” 阿云嘎在船上从来都这么喊王晰。

“怎么了?”

“你看!” 阿云嘎把望远镜递给王晰,向一艘渔船指去,“看甲板!那是不周深?!”

望远镜已经被阿云嘎调好了焦,王晰稍微晃动就看到了那个小人儿,“我靠?特像!”

“我看衣服像!”

“回头了回头了!”

“是不是?”

“真是周深!” 王晰一下子清醒了,冲到甲板上向对面摇旗,“嘎嘎,他咋这么走了啊?搜搜搜你给我搜他们电台!”

“是!”

——

他们始终没能搜到对面渔船的电台。两艘船越来越远,这回连信号旗也看不见了。

“嘎嘎!” 王晰一声哀嚎往阿云嘎怀里扑。

“诶呦喂你小心点儿!” 差点儿没接住。

“他咋就走了啊?!”

“好好好,” 阿云嘎推开他,“你冷静冷静!马上靠岸了!底下两排兵看着呢,你别哭涟涟的。”

——

家里茶几上是三罐橘子酱,其中一罐下头压着一张纸,写写画画的:

谢谢

🎣鱼→🏠

——周深

“他要回家了啊……” 王晰喃喃到。

“是啊,人都要回家吧……” 阿云嘎接过纸又仔细看了看。

——

冰箱里又只有啤酒了。

王晰打听到了,周深是跟着捕蟹的船走了。十月下旬,正是帝王蟹最肥美的时候,漂他个两三周,能赚不少钱。

赚了钱,正好回家去。可他家在哪呢?

王晰实在想周深炖的牛肉,便自己买了一块,放在砧板上却不知如何下手。

扔了怪可惜,冻起来吧。

冰箱冻格打开,王晰吓了一跳。这里头是一个一个的油纸包,看不出是什么东西,冻得严严实实,撕不开。王晰化了一块,是煎的鸡肉,王晰扔进烤箱热了。

鸡肉就鸡肉吧,鸡肉也挺好吃的。

——

十月二十七号,沃峂向蓝筑求和失败。距离签订的休战时期,仅剩最后三天。沃峂全面进入战备状态,陆军和空军也不例外。

王晰站在海港的夜风里,神情比风更冷些。将士们都不说话,谁都知道,这是场恶仗。

蓝筑对自己的新潜艇信心十足,沃峂虽调整了雷达却完全没有把握。这海岸怕是很难守住。军港失守,战场就会后退到陆上,虽然沃峂有山,在陆战上有绝对优势,但岸上的百姓可就又要遭殃了。

王晰想,还好周深逃了。

捕蟹的船会从鹰璐海峡南下到瑟古那一带去,不会绕回棘美海的,他肯定会平安的。

他一定要平安。

——

水雷炸起涛天巨浪,礁石四迸,战争就又开始了。

人们猜这应该叫第六十七点五次亚兰多海战。

——

王晰人在指挥营,心比前线的战士还慌。阿云嘎带领的八艘鱼雷快艇隐匿在礁石缝隙里,却迟迟听不到王晰的指令。这有什么办法,他们的雷达一艘潜艇都没扫到。

王晰什么都做不了,他的兵也什么做不了。

——

亚兰多湾的日出自顾自漂亮着。那又有谁在意呢?两天一夜等过去,还是没有动静。王晰紧张透了,怎么就测不到?一旦定位,他的鱼雷肯定能第一时间将潜艇击溃。

“少将!有了!”

“有了?!多少链了?”

“离幺拐捌艇还有六十链。”

“鱼雷快艇都有!准备!” 他的鱼雷已经等了太久。

“少将!三十五链了。”

“出击!”

八艘快艇皆如离弦之箭,呈纵队向目标进发。

王晰叹一口气,想,太好了,沃峂还有希望。

——

蓝筑显然轻敌了。

短短一个月,沃峂就炸毁了他们九艘潜艇,连带着海面上的交锋也不乐观。

沃峂的战舰队乘胜追击,一路将蓝筑逼退到了海岸。王晰担心起阿云嘎来,靠近沃峂的海域他们并不是百分百熟悉。

——

这海岸却是根本登不上去。沃峂的舰队已经疲惫至极,补给跟不上,天也越来越冷。王晰几夜没睡了,他们却还没商量出了对策来。

太阳又快亲吻海水了,海面上绝美的橙色在王晰眼中却只是稀释了的战士血,水皱的阴影则全是破碎了的水兵魂。

指挥舰上只有饼干,罐头都送去前线了。所幸王晰军大衣的口袋里还有一罐橘子果酱,他直接用饼干去挖。饼干折在里头,王晰无奈地寻了一把叉子把那半块饼干抠出来。他当地一声把橘子酱磕在桌上,往中间推了推,“都吃吧。”

就在这时,海上响起了巨大的爆炸声,火光如另一轮日头,映得亚兰多湾更加赤红,浓烟立刻滚向各处,灰暗了天。

蓝筑的弹药补给船炸了。

过了十几秒,爆炸声接连而起,蓝筑近海岸的战舰形成了连锁爆炸。硝烟退散之后,必将无人生还。

王晰垂眼落了泪。

沃峂就要胜了。

但他的兵也都没了。

——

据说,引爆弹药船的正是幺拐捌艇。

阿云嘎的艇。

TBC.