烽火连三月 家书抵万金
01
王晰又在看那一方帕子了,刺绣上牝马乖顺地伏着,伸长脖颈望着公马。公马穿着套索,高仰前蹄,好不神气。王晰看一会儿就仰起脸,他是怕眼泪太咸,掉落就伤蚀娇贵的蚕绢了。
02
战火烧了数月,消息才传到镇上。周深麻木着,并觉不出战势严峻得如何如何。他的心思全在手中的书里头,这会儿正看到哥哥要娶妻,不知这一直私私恋慕他的妹妹要怎样伤心了。周深想,若他当妹妹,是注定叫不出半声嫂嫂的。
王晰悄没地潜到周深背后,越过肩膀钓走了周深的书,“又看情情爱爱的鬼东西,交代你的诗背得了不?”
“呀!晰哥!” 周深站起身,“我早就背好了呀!瞻彼淇奥,绿竹猗猗。有匪君子,如切如磋,如琢如磨……” 他那一双眼盈着蜜,叫王晰好喜欢。
“人儿是冰雪聪明,心思却往闲书里头钻。” 王晰掐了掐周深的小脸儿,“我教你认字,不是叫你看这个。再叫我逮到,可要好好地罚喽!”
周深嘟嘟嘴,“我又不要做官,也不要什么的,读书有何用?我爹娘都不逼我了,你却盯这么紧。”
啵。一记响亮的吻印在周深眉心,“好深儿,读书必有大用处。”
周深被王晰一哄就好了,闭起眼投进王晰怀里,“好喔,我都听晰哥的!”
03
要说这王晰从小可是块冰坨子,老是板着脸。他读书比别的孩子多,懂得道理也深,时间久了自己也心高气傲,性子就更孤僻了。
院墙那头的周深就不同,他天生就是惹人疼爱的模样,可会讨大人开心。三四岁就有了要好的玩伴,几个人在院子里追逐疯跑。王晰听他们吵闹就读不进书,烦躁得很。他寻了个木梯爬到墙头去看,正正好被周深逮到。周深卖力地招着手,“大哥哥!下来和我们玩呀!”
王晰就那样一脚踏空,跌下了木梯,也跌进周深澄透的眼眸里去。
04
周深对这个大哥哥充满了好奇。人都说王晰是个冷公子,单知道读书,也从不苟言笑,小狗见他都绕着走。可周深却觉得大人们又在骗人,他就觉得这大哥哥可好了,可好可好了。
王晰帮他抹掉嘴角的碎渣,“好吃吗?”
“嗯!晰哥不吃吗?” 他举着咬了一半的桂花米糕往王晰嘴边凑。王晰一躲,“这是特意给深儿留的,晰哥不吃。”
“你吃!”
还挺犟。王晰便低头咬了一块,把周深抱得更紧。两个人都甜甜地笑起来,靠在一起嚼着米糕了。
“晰哥,你为什么老是看书写字,不和我们玩呀?”
王晰敛了笑,“‘玉不琢,不成器。人不学,不知义。’ 你为什么老是玩,而不和我读书呢?”
周深想了好一会儿,答不出。
“你看,这就是思辨。凡事都有背面,都可以颠倒过来看,你是不没想过?”
“嗯。”
王晰笑了,“只有读书才能会思辨,光玩是学不到的。”
周深扭扭身子,把自己嵌进更深的怀里,“我不爱读书,晰哥读到了再教我好不好?”
“我读书所悟与你一定不同。不如我教你识字,你自己读。”
“好呀,我都听晰哥的!”
“怎么那么好哄呀?” 王晰抱着软乎乎的一只小团子,“深儿还太小,等你再长些就教你好不好?”
“好!那我要快快长大!”
05
王晰也不知是何时开始察觉出周深不对头的。六七岁,别人家的男孩子拿到这些机关木偶定是不肯撒手,周深却似有点无聊,看王晰摆弄过就搁置在一边,再不碰了。
反而是纺织刺绣之类的,周深可感兴趣。王晰像他那样大的时候,一顿饭都不能老老实实地吃完。周深却能一两个时辰坐在他旁边劈丝绣花。偶尔周深绣得不好,也会不耐烦,王晰便给他一副笔墨,他就自己在那里作起画。初看时王晰都好惊讶,那一笔一触觉着随意,每回画出来的东西却都好像。周深最爱画的还是王晰读书的侧脸,他觉得那轮廓本身就美极了。
“你怕不是个女孩儿投错胎了吧……” 王晰每每拿着周深新绣的东西都要这样感叹。
“好看吗?”
“好看好看,这一朵芍药多精巧呢!”
“晰哥喜欢吗?”
“喜欢……可我要这何用?香囊是女孩子佩的玩意儿。”
周深就会很失望地收回手,想一会儿又把香囊重新塞给王晰,“那你拿回去,送你姐姐,送你娘!我娘她、她不喜欢我绣这些个……让她知道,我又要挨打了……”
王晰好心疼地牵起周深的手,“好,好,咱不给她知道。”
于是这些绣物王晰都好好地帮周深收着了,叠在一个樟木小箱子里头,已经快满了。王晰时不时也会拿出来看看,却不知怎么处置好。有一天他想,等深儿出嫁了这些就都还给他,才想完就砸起自己的脑袋:深儿到底是男儿郎,出嫁个鬼啊!
原来,不知觉间他早已把人当女孩儿看待,连同周深嬉戏打闹时都不像从前那样没轻重了,反而像对妹妹一样的,处处护着让着了。
06
八九岁,周深被送去私塾读了书。谁知方才两天他就罢了学,说是先生太严厉,他不喜欢。
家里人说,“哪有先生是不严厉的?谁会像王晰那样手把手地教你写字呢?”
“那我便要晰哥来教!” 周深仗着家里人宠他,任性得要命。
这一场后来闹得动静挺大,王晰在隔壁都听到了。他匆匆忙跑来,拉住周深,“怎么回事?不是教你不许和爹娘顶嘴?”
周深扑进王晰怀里哇地哭了,“晰哥!我不要上学!”
王晰愣一下,随即为难,“这……”
“晰哥,教书先生好凶,对我一点都不好……” 他嘟嘟囔囔地抱怨,“而且为什么他可以凶,我一凶我爹却骂我?”
这话一说可逗笑了一屋子的人。
只王晰还努力憋着笑,“你好好读书,以后也做个教书先生,到时候你也想凶就凶。”
“我只喜欢晰哥,只跟晰哥读书,我不要上学去!” 周深那拧劲儿上来了,又开始闹。
王晰一下下拍着他的背,却没说话。
家里人着急,“晰仔,你快说句话劝劝他呀!深儿最听你的。”
周深把鼻涕眼泪都蹭在王晰衣襟上,末了又抬起通红的眼睛瘪着嘴瞧他。
王晰叹口气,“叔叔阿姨若信得过我,往后我读书便带着他呢?”
07
周深是真觉得读书无趣,还不如作画绣花来得有意思。要不是王晰耐着性子教他,这学业肯定又要废辍了。
王晰也觉得邪了门。周深分明就是很有耐心的小孩儿,怎么一到练字又坐不住了?起初他只是不时地瞄一眼周深有没有偷工,后来他干脆捧着书坐到他对面去,光明正大地盯着人了。
但你说周深不是乖学生,又是冤枉他。他其实好聪明,记东西好快。即便开小差或是没了耐心,王晰稍稍哄劝他就又能踏实学上一阵子。
“深儿!”
周深溜号又被抓了包,噘着嘴。
王晰绕到他身边坐下,“是不是烦了?” 他吻在周深的侧脸,轻而温柔,“再学一阵子好不好?”
周深就会甜蜜蜜地笑了,“好呀……” 他多喜欢王晰吻他,有这样的吻他做什么都愿意。
“深儿真乖!”
08
十二三岁,周深突发奇想,要给自己绣点东西。他不喜欢家里头给他裁的玄色衣裳,想要几套素色的。可他白日里要读书,没半点空闲,只好晚上熬着灯油做些个针线活,拖拖拉拉的,小俩月才做出一套。
穿上那天,他可高兴,跑着去找王晰,“晰哥!开门呀!我是深深呀!”
王晰推开门,傻了眼。
“……怎么啦晰哥?” 然后周深就被王晰一把拽进了屋,阖上了门。
“让晰哥好好看看。”
米色的棉布外头是白色的轻纱,纱上头绣了几只飞翔的燕子,对襟的方式明明就是女装,腰带也是纤细的女孩儿款式。
“我自己做的!好看吗?”
“深儿,你为什么裁女孩儿的衣服呢?”
周深没听到王晰的夸奖他,小小地沮丧着,“不好看吗?我觉得这样称我呢……”
王晰把人圈紧了,“好看,深儿很好看,晰哥喜欢。”
周深仰起脸,笑了。
王晰最知道他,这样笑是打心底里头高兴了。周深那一双眸子晶晶亮地在又勾他,平时他还能持守,想着周深是男孩子,不好这样,也不好那样。当下他可要忍不住,眼里的温柔快化了去。
“深儿,晰哥喜欢,晰哥喜欢……” 他喃喃着,低下头去蹭着周深的脸儿。周深攀上王晰的脖子,“晰哥喜欢,我就多做几套,穿给晰哥!”
“穿给我做什么?”
“深儿喜欢晰哥!自然也想晰哥喜欢我!”
王晰听这话就像喝糖水一样的,“我喜欢呀!深儿一直是在我心尖尖儿上的,你怎么还不明白?”
周深脸没来由地红了。他又没和藏过什么心思,坦坦荡荡的,怎么也会脸红呢?“我、我……我明白,我是明白的呀!”
那日王晰一夜未眠,翻来覆去就是想周深。想他要是个女孩儿该多好,那样就可以敞敞亮亮地喜欢她,再过几年还可以娶她进门。想周深到底知不知道他的情,会不会还太小没有开窍。想他们今儿是第一次接长吻,没章法地吮咬,乱糟糟地缠绕。想周深红了的脸和一深一浅的喘息,怎么会娇得不成样子了。想周深穿上女儿装,眼神都媚极了,像是最烂软的泞泥,让他无限坠下去。
09
周深恨自己太蠢,这么多年他竟是头次知道王晰家是军户。
“晰哥,那你就要参那军去了?” 他到这时才醒悟,战火是真的烧到了家门口来了。
“嗯,” 王晰快把周深的手捏得变形,“我不得不去。” 他沉默一会儿,掉出一颗泪去,砸在周深的小手上。
周深慌了,“晰哥别哭,晰哥、晰哥你别哭啊!” 他拿出帕子给王晰擦着脸,“晰哥别哭啦……”
王晰却是越哭越凶了。
周深心口被什么堵着,却觉得他不能哭,“晰哥是要去打仗的男儿,怎么好这样掉眼泪呢?”
“深儿,我怕,我这一去……”
周深摇头叫他不许再说,他扯出一个笑,“晰哥会好好地去,再好好地回来,对吧?”
“嗯。”
周深别过脸,把那股子鼻酸捱过去,又赶紧拣了些别的说,“我只可惜,今年不能给你过生辰了。”
“不要紧,待我回来我们再庆祝。”
“嗯嗯!许是老天爷晓得我给你的礼物置办不完了,故意地找了事拖着你呢!”
“什么礼物?你可不要费心思了,我平日里收得还不够多吗?” 王晰就猜他又在刺东西了,昨日见他指尖多了两个针眼,那肯定是晚上灯光暗不小心扎到的。
“那些才不作数,都是我瞎折腾出来的小东西罢了。晰哥从不嫌弃地好好收着,倒是在讨我开心呢!”
“我都宝贝着呢,哪里嫌弃过?”
“那怎么从不见你用什么戴什么?你就是嫌我绣得不好!”
“我都要走了,你还与我抬杠?” 王晰揪住周深的打了一下屁股,“哼!我走了也不会想你的!”
“那、那那那我也不会想你!” 周深小嘴儿一噘。
王晰倾身啄了他一口,“好啦!不想我也好,只是别把我忘了。”
周深见王晰又要哭,赶紧打岔,“人倒是不会忘了,只是等你回来,你教我的书我可就全忘了。”
“还说呢!把你那些乱码七糟的闲书话本都给我交出来,你好好地给我把《论语》背齐了,不然到时候打你屁股!”
“喔!” 周深低下头瘪瘪嘴,嘀咕着,“就知道让我背书,哼,讨厌鬼。我才不背呢……”
20
王晰启程那天,迟迟也没等到周深。他站在卯时的寒风里头,想难道是天儿太早,小人儿又在赖床了?他笑笑,也没想去叫他起来,就偷偷地走也挺好。
周深要他扎了营就写信,不必写太长,给家里头报个平安就行。可王晰还没走就已经有一肚子话想对周深说,好像他们之间有太多牵挂。
和爹娘告了别,王晰就真的上了路,他直走到镇口还在回头看,腹诽起周深没情没义,怎么就不来送送他呢?
“晰哥!晰哥!” 周深老远地穿着衬衣就跑过来,手里挥着一块黑布不知是什么东西。
王晰见他来了才笑开了,张开怀抱把小人儿稳稳地抱住,“怎么才来?我以为你就那么舍得我呢!”
“我赶了两夜,把你的帕子绣好了!” 说完也不等王晰看看,折了折就塞在王晰怀里,又把王晰的衣襟对好,“是生辰礼物!我娘说小孩儿生辰不能拖后,不吉利。我就想提前给你绣好了!”
“绣到卯时?”
“嗯!” 周深抬眼见一行人都盯着他俩,便假借着拥抱偷偷亲了王晰一下,“晰哥快走吧!得了空在看,现在天暗,也看不出个东西。”
王晰笑眯眯,“那我就走了,你可赶紧回去睡觉。”
“好,我等你写信!”
“一定!”
21
这藏蓝色的丝绢用亮线锁了边儿,正面绣了一对白马,背面绣了一簇兰花,花样繁复,一看就废了好些功夫。
王晰突然就没那么不舍得家了,好像这帕子在,就是深儿在,还坐在他旁边抱着绣绷穿针呢。他还从没收过这么如意的礼物,也只有在心口捂着,才对得起深儿这一针一线了。
22
周深睡醒,心里头空空荡荡,突然没了着落。这王晰走了,漫漫长日要怎么过呢?
他起了床,找了件旧衣服穿,没穿自己绣的,晰哥又不在,穿给谁瞧去啊?早饭他比平时多吃了一块豆糕,那本是他会留给晰哥的,现在又给谁尝去呢?
周深这一下子才觉出,自己的生活里到处都是王晰。从今后,哪里只是没人逼他读书了那么简单?这想念简直说不出有多沉了。
巳时将近,周深就开始恨这白昼太长了。王晰的姐姐就在这时候提着点心来找他,“深儿,晰儿说他不在了,要我还给你蒸米糕来吃。”
周深见到姐姐一下子就绷不住了,眼泪不听话地往下掉,“姐姐,我好想晰哥呀!”
“晰儿说,你可是口口声声地说不会想他呢。”
“我是、我那是、我怕他走得不踏实才那样说呀!我也不敢和他哭,我一哭他更要哭了……”
姐姐好心疼他,“快别想了,你再哭,姐姐也要哭了,姐姐也想晰儿,也担忧晰儿。深儿别哭了,快擦擦眼泪来吃糕罢。”
周深抽泣着,“姐,姐姐,你不用、做糕了,我不吃、糕,我又、不是贪吃这糕,我是想晰哥啊……”
23
驿马总是在日落时到镇上,只是从没带来过王晰的信。那驿官都认识周深了,“小不点,又在等信呐?”
周深点点头。
“还是没有。我只听说,他们才跨了河去,还未扎营呢!” 那驿官都不忍见他失望,尽量把知道的都告诉他。
“谢谢你哦!” 周深总是很礼貌,即便失落也还是暖暖地笑着,“那你下次什么时候来?”
“要几天后了吧。”
“好哦!” 周深踮着脚去摸马儿的脖子,“你也辛苦喽,跑这么远远一定很累吧。” 他想他的晰哥也一定骑着马在赶路,也一定很累吧。
驿官紧了紧缰绳,“我要赶回去啦小不点。”
周深就给他和马儿都挥挥手,“驿官哥哥再见!”
24
眼看着一个月就要过去,周深还未等到一封信。也不知是因为真缺了那桂花米糕吃还是怎的,他竟瘦了一大圈了。
可他还是每天都到镇口去迎驿马,这回他还揣了一封写好的信。
“驿官哥哥!等他们扎了营,你就帮我把这信递到营里头好不好?我等不及我晰哥的信啦!”
“这不巧了,我正有你的信!”
周深瞪大了眼睛,“真?”
“喏,你看。”
小孩儿拿了信就往家里头跑,“谢谢驿官哥哥!你太好啦!”
25
『吾爱深儿 启信安. 伊所赠绢帕甚美. 细赏密密丝线. 若伊蜜蜜思牵. 于长夜予煦暖. 似深儿依吾畔. 望伊顾自好. 代尝甜糕 系念殊殷 王晰』
26
周深以为,有一封信他就能满足,相思就不苦。谁知念想会勾着念想,他却相思更甚了。白日里头他书也不读了,把王晰的信誊写过一遍又一遍,直写到哭不出来了,周深才会搁下笔去。
眼见日头又西垂,他赶紧擦了一把脸到镇口去等驿马。
“今天也寄信吗小不点?”
“嗯!” 周深得不到王晰的信,便每天都给他写上一封,有时候是三四页的家常话,有时候只写一句思念就罢了。
驿官收了信却没收银子,“不收啦今天,可怜你小脸儿又哭花了。”
周深却执意要给,“这是晰哥留我的银子,他说一定一定要给驿官的!你快收了吧!”
“你就那么听晰哥的哦!”
“嗯!深儿最听晰哥的话啦!”
那驿官都没见过他口中的晰哥,却觉得他们一定是一对儿极好的人。只是逢此乱世,仅有天上的月圆,哪有人间的团圆呢?
27
捷报只往京城里头传,南边的城镇根本不知道他们打了胜仗。王晰领了饷银后的第一件事就是到急递亭去给家里寄信,他要给深儿知道他和许诺的一样,好好走的,如今要好好地回去了。落款时他心情很好,掏出帕子来,依样儿画了一匹马上去。他想,他爹娘看到一定摸不着头脑,但周深看到肯定会很开心吧。
王晰把那帕子认真地叠好,又展开看看,再叠好。几个月他一直小心翼翼,外头风沙再狂,他也没让帕子染过半星尘土,哭得再凶,他也舍不得用它擦个半颗眼泪。王晰也不懂得自己,为什么中箭伤那么疼,他一滴泪都淌不来,一想起周深却能哭成这样那样。从前在那书案前,院子里,他觉得他是周深的一切了,周深离了他可怎么办才好。如今他才知道,他离了周深才是怎么办都不好了。
28
周深一时也解释不明白这马的来由,只兴奋地和王晰的爹娘说,“这是晰哥画给我的!是他画给我的呀!” 他拽着姐姐的袖子,“这晰哥要几天才能到!我要不去迎他吧!”
“还要个十来天呢,你又去哪里迎啊?你可老实在镇上待着,别乱跑。若你丢了,晰儿还不把我皮剥了。” 姐姐赶紧塞了一颗蜜饯到周深嘴里。
“喔……可我还有好几封写好的信没寄呀,不都白费了。”
“晰儿回来了你还写什么信,不读书脑子都锈了吗?”
“啊!” 周深忽然意识到大事不好,“晰哥回来查我的书怎么办?”
这倒惹大家都笑了。
周深才笑不出来,把信纸搁在桌上就往回跑,再不背书真要来不及了。
29
日照当头,周深躲在凉亭里头,眉毛拧得好紧,“尊五美……尊五美,屏四恶…斯可以从政矣。子……张?是子张吧?子张曰,诶呀子张曰的什么呀!” 他算着日子王晰肯定快回来了,这尧曰篇还一点都不熟悉,光是想着王晰查书他就心慌。
别人都劝,“你晰哥平安回来就是最大的喜事,谁还会查你背书呢?背不得,又如何?”
周深仔仔细细地回想了一通,说,“我从来都背得,我怎知背不得晰哥会怎样不高兴了?你们不要害我!我忙背书呢!”
别人见他如此在意,觉得他真单纯可爱,便更要逗他,“那你希望晰哥早些回来呢?还是晚些回来呢?”
“唔……那自然是我早些背熟了才好,怎么能盼晰哥晚回来呢?我都想得不行……” 周深有点难过地嘟起嘴,“唉!书里说的对,鱼和熊掌不可得兼呢。”
30
梅雨说来就来,倒也不是一直下,却断赶不走恼人的湿潮。王晰就是在阴乎乎的天气里头回来的。他才到镇口,就看见了来迎他的许多人。谁都叫一声王晰的名字,谁都想好好看看王晰,唯周深心虚地躲在大家后头,不敢上前去。
可王晰还是一眼就看到了他惦念的人,包袱往地上一撂,嘴里头喊着爹娘却是直奔周深去。
周深被一把捉住又抱起来,还懵懵地,“唉呀!被发现啦!”
“好深儿,干嘛躲着我呢?” 王晰也不管多少人看着,一下下叨在周深的唇上。
“我、唉呦、别!我、唔……嗯……” 周深反抗不得,倒是乖乖地给王晰里外亲个透了。
“有没有想我?”
众目睽睽,这般卿卿我我,周深哪好意思?他声音好小,“你干嘛呢?我不是都在信里说过了,还问……” 他这才看清王晰手臂上的伤,心一下子被揪起来,“晰哥你的手……”
王晰却是满不在乎,“不疼,不疼了。深儿怎么猫在后头,” 他努了努嘴,“我当你会老远地跑到我怀里来,结果你躲这么远,真是我兀自做美梦了。”
周深又不敢说是书没有背熟,“我……我……”
“是不是没好好读书?怕我回来呢?” 王晰把他心思看透,轻轻打了一下周深的屁股,“我就知道!”
周深一下羞得在王晰怀里不肯出来了,“当这么多人别揭我嘛……”
王晰就势抱起周深,“你晚几天再背,我不查你了。晰哥好累,深儿陪我睡一觉好不好?”
周深也不嫌弃王晰身上的尘土,紧紧地抱着,乖乖地点头。
王晰扔下旁人不管,吻了吻周深的小脸儿才把人放下,牵稳了笑眯眯地往家走,一面碎碎讲话,“深儿想我有没有哭鼻子?又绣花了没有?……我可喜欢你绣的那对马,你说你绣的那是不是我俩?……我没哭,想你也不会哭,晰哥才不掉眼泪。……我真的没哭,不信你看帕子,干干净净的没用过呢……一天一封信?你写那么多?我只收到九封,剩下的深儿再述与我罢……我不怕你写得羞,羞我也要听,晰哥想知道深儿怎么想我呢……你是不瘦了?怎么不好好吃东西?看我不把你喂胖些……”
天本来阴极了,却一瞬间沉云四散,日光泻下来,正耀在两人的头顶上。王晰笑得比日光还亮,周深痴痴望着,又听王晰讲东讲西,竟偷落下一行泪来。他突然记起,王晰从前可是个不爱说话的冰坨子。周深想,那到底是什么玩意儿,把我的晰哥变成话痨了呢?
FIN.