芍药 1

01

周深赤着脚站在刚刚搭好的浮桥上。

“哎、哎哎……嗨呦……”

02

“哎呦仙尊,” 方书剑赶紧把周深捞上来,“您又搭桥干嘛?”

周深扶着人站好,轻轻一抖,身上就干了。

“仙尊,芍药还未开完,您都掉下去五回了!光我就捞您三回!您又不是不会踏水,非修什么桥?”

03

“你懂什么?” 周深一挥手,那浮桥就不见了,化作烟灰消失在虚空里,“年初我去求姻缘,月老说了,我的本命爱人,会在桥上等我。”

方书剑好笑,“话本儿折子戏我也看过,人家都是在拱桥上,谁要在浮桥上等您?”

“我、我我,害!我连浮桥都修不好,何况拱桥啊?”

“一界那么大,总有人会修桥,您咋的不去学学?”

“不可能!”周深摇摇头,“既然有人会,那诺大的天庭为何一座桥都没有?”

“若连踏云踏水都不会,还当什么神仙?这桥修了也没用啊!”

“别人没用,我有用啊!” 周深眼睛亮亮,“我不修桥,怕是等胡子都长出来也没个相好的!”

方书剑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,“这话我就不爱听了,仰慕您的神仙能排到南天门儿,怎么就没个相好的?”

“方方,我追求你,你跟不跟我做相好?”

“那怎么行?我心是喜欢子琪的。”

周深白眼一翻,“这不就结了?” 说完手一背进屋去了。

04

周深大摇大摆地走进书阁。蔡程昱见了赶紧上前作揖,“仙尊来寻什么?”

“神仙的名簿!”

蔡程昱踏着云,不一会儿功夫就从书海里出来,手上捧着七八卷老厚的书,“都在这儿了!”

“这上可记了神仙们的前世?”

“记了但是不全。”

“行了,我自己看!” 周深把书卷拂进衣袖。

“诶,仙尊且慢!名簿不能拿出去,只能在这儿看。”

“为什么?”

“一千四百年前,有个仙侍私自改了名簿,可闹了不少事端。”

“我怎的不知此事?”

“怨不得您,那时您还未生。”

“哦!对。” 周深随便找了个案子坐下来,“你叫方方把我的羹送来呗,我惦记。”

“仙尊,书阁里不能饮食。”

周深把名簿阖上,“那我回去喝完再来。”

05

方书剑眼睛瞪得老大,“那么多神仙,这名簿够看一年!”

“万一,” 周深喝一口羹,“我是说万一,明天就找到了?”

“您要找会石匠活儿的,去问不就好啦?再说了,前世做石匠,今世为必就会,你这是何苦?”

“问了,就是昭示我不满现在那些个追求我的,岂不伤了他们心?” 周深舔着嘴,一看就是羹没喝够,“你呀,什么都不懂!”

05

周深这名簿一看就是四个月。趣事挖出不老少,石匠一个也没找着。

“方方,我今天在名簿上看见子棋了。”

“怎么说?”

“他前世居然是个劫富济贫的匪!”

“哈?” 匪向来是上不得天的,“那咋的成仙了?”

“据说路过陕西的时候济了一座庙,修了一尊王母娘娘,特许他升仙的。”

“真是妙趣。” 方书剑点头,“那我前世是什么?”

“这我知道,前世你还是跟我,是我书童。”

“这么说,前世您是个读书的?”

“前世我是个纨绔,生在将军府,却不习武,专门读书,还竟读些不着调的。”

“没看出来啊。”

“你猜我怎么升仙的。”

“怎么?”

“我前世名字可土了,叫王凤仪,不料却与华北的一个大善人同名,错升上来的。”

“那我怎么上来的?”

“你比我后死,是我亲自捞上来的啊。”

“有意思。你都没和我讲过。”

“方方,咱俩还不如子棋。”

“是欸……”

06

名簿周深又读了月余,连本职工作都忘了。那日周深看到头昏脑胀,正想出去走走,一开门就看书阁门口跪了一排小仙。

“找、找我的?!”

“拜见仙尊,” 为首的小仙说话了,“仙尊,这……您看……”

“快说快说!”

“北边的芍药,是不是该开了?”

“我去!” 周深一拍脑门,“我给忘了!”

他腾云驾雾地往家跑,一进门就吼,“方方!北边该开花了你怎么不来寻我?!”

方书剑从龚子棋怀里挣出来赶紧跪下,“仙尊息怒,方方认罚。”

“你!” 周深一拍大腿,“嗨呀!先开花!”

待花开好了,周深才来念叨方书剑,“耽误事了!”

方书剑不敢抬头。

“你有爱可谈了不起?!我没有就要天天去看名簿?!今天开始你去看名簿!你们两个!一起去!找不到石匠你俩就别回来!”

“是。”

07

不出七日方书剑就回来,“仙尊仙尊,昨日升上来一个小仙,前世是设计水路的,也修过桥,咱们赶紧去要人吧!”

周深羹还没咽下去就着急说话,把自己呛个半死,“咳咳咳咳……”

“哎呦您没事吧?”

“快走快走!”

08

“今儿什么日子,怎么升上来这么些人?”

“上月桓止上神殒天了,白渊姐姐伤神,没点新人,都堆到这月了。”

“哦!” 周深远远的看见有一人穿着朴实,一双凤眼却极为好看,“这里头,哪个是啊?”

“我只知道名,对不上脸啊!”

周深拽着方书剑,“到近处去看。”

09

“见过仙尊!” 带新人的小仙叫张超,冲周深作揖,“仙尊可是来挑人?”

“是是是!” 还不等方书剑开口,周深就指着那双凤眼的主人,“要他。”

“仙尊!咱不找石匠啦?” 方书剑凑上去。

“诶?对哈。找找找,石匠叫什么名?”

“王晰,明晰的晰。” 方书剑记得清楚。

张超对着名单,“仙尊,您刚指那个就是王晰。”

“害!方方,这不是巧了?我就说看他顺眼。”

10

周深这几天忙着败花,没空理王晰。他在芍药殿无事可做,整日坐在庭院里的河边拨弄芦苇。

周深好容易忙完,就赶紧去找王晰。

“王晰呀!” 周深并排和王晰坐在河边,“你可还能记起前世的事?”

“记不起了。”

周深从袖子里掏出一卷书,“那你看看可还能看懂?”

王晰翻了翻,“建桥?”

周深满脸期待,头点得像小鸡啄米。

“那不是很简单嘛?”

“真的?!” 周深一个激动一下抱住王晰,“太好了太好了!你教我吧!”

11

王晰先是教周深画图。

“建石桥,不用浆也不用钉,秘密全在图里。”

周深坐在案前执着毛笔,王晰从背后虚环住他,握着周深的手,带着他下笔。

“河如此宽,一分为三。内拱就要两份高,桥身半份厚,桅槛半份长,加在一起刚好和河宽一样。” 王晰说话慢悠悠。

周深一脸崇拜,“好厉害呀,不用规尺就画得如此中矩。”

“桥不是越宽越好,太窄又不能过人,砖也不能太重,天上的云难承受。”

周深点着头。

“桥宽比内拱的高稍微窄一些,也稳当,也好看。”

王晰要去蘸墨,便探身向前,前胸贴上周深的后背。

“你看,像这样。” 王晰笔尖使力,“这样的宽窄,刚好可以过两人。”

“好好好,两个人正正好!”

“再来算砖。”

王晰放下笔,也放开周深,去拿算盘。

周深皱了皱眉,觉得心里一空,他巴巴地凑过去,贴着人。

“这一处河宽十四尺,一边拓出四寸四分之一,总共就是十四尺八五,那么内拱就作九尺九,即是九十九寸。”

王晰把算盘打得啪啪响。

“九寸一砖,刚好是一十一块。砖数作奇不做偶。桥能不塌,全靠这最中间这一块。”

周深到底是神仙,一听就懂,“左右落上去,中间一楔就卡住了。妙!妙!”

王晰笑咪咪,“对!”

“然后呢?”

“今天就教到这里吧。” 王晰推开周深,站起来作了揖。

“哈~就教这一点哦?”

“等花都败完了,才好开始建,急什么?”

“早点建好,才能找到相好!月老说了,我的本命爱人会在桥上等我。”

“仙尊,追求您的人那么多,何不从中选一个?”

“王晰,我追求你,你跟不跟我做相好?”

“那有什么不跟?”

“诶?”

“仙尊,我去忙别的了。”

“你忙什么去?你不许走!你陪我下棋!”

王晰又坐下来,袖子一拂,桌上就现出一个玉做的棋盘,“黑子先行,仙尊请。”

12

下棋王晰当然下不过周深。周深已经九百岁了,落过的子比王晰吃过的米还多。盘盘下盘盘赢,周深觉得真无趣,“你会玩别的嘛?”

“仙尊想玩什么?”

“要不我们去跟方方学做羹吧。我老怕他有一天要和子棋彻底跑了,我就没有羹喝了。”

“行。”

13

王晰对厨艺一窍不通。只耗着仙气点火。周深少来膳房,来了都不知坐哪,最后寻了一口小缸扣过来坐着。

方书剑一步步地教王晰熬羹,“雪耳切得细碎细碎,切草率了仙尊要骂的。红枣的核和皮都要去。莲果是红莲的,要另起一灶炖糯了,搅在一锅会坏了清亮颜色,仙尊要骂的……”

“你等等,” 周深啃着一个梨,“我什么时候骂过?”

“上次有一只枣去皮不净,您可是把琉璃碗摔成了八瓣。”

“我就那一回!”

“头月紫元哥哥没有进红莲子,我就没搁,是谁气哭?”

“我、我、我哪有?” 周深瞪方书剑一眼,“你干嘛当王晰面说我这个?现在好了,人家觉得我可凶,可不好伺候,改明儿吓跑了,谁给我建桥?”

“仙尊,谈情说爱有那么重要吗?” 方书剑皱着眉问。

“你懂什么?谈情说爱现在就最重要!若是能成婚,还能灵修,我就能涨仙力,升了仙级,就不用开芍药了。”

王晰笑眯眯,“仙尊有更喜欢的差事?”

“有啊!” 周深把梨核顺手变没,“我就羡慕简弘亦,我俩是一天儿上来的,人家都是上神了,天天写些歌啊曲啊的,多美!”

“仙尊喜欢音乐?”

“何止是喜欢?” 方书剑打岔,“仙尊唱歌绝好听,不比哪个差的。子棋那日头次听,回去哼了一宿,做梦还唱呢。”

王晰点点头,顾了顾灶里的火,“这成婚和灵修可讲仙级?”

“那倒是不讲。” 方书剑咚咚咚地剁雪耳,“这羹,你还学不学了?”

“学,学。”

“这不一起都下锅了,火就要撤一些,慢慢地熬。” 冰糖袋子砸在灶台上,哐哐响,“呐,这些白冰糖,色亮,再这些黄冰糖,味好。宁可多放再添水,放少了羹不起稠,仙尊也不爱喝。”

14

周深施出寒气,镇凉了羹碗,“这么几天就学会了?”

王晰抿着嘴紧张地看周深喝了一匙羹。

“差点甜头。”

王晰赶紧去端羹碗要去重做。

“诶!端哪去啊?扔了可惜,你喝吧。”

王晰其实不爱喝甜,“我不爱喝甜。”

周深舀了一匙就往王晰嘴里怼,“这也好意思叫甜?”

王晰就着周深吃过的羹匙吃了进去,俩人没配合好,有好些挂在嘴角。周深倾身用袖子给他擦了,“你说,哪里甜了?”

王晰突然就说不出话,心怦怦跳。周深的唇上挂着羹,亮晶晶,眼里含着嗔怪,虽是不满,声却软糯。

周深看他呆滞,在他眼前挥手,“吓、吓到你了?”

“对不起,” 王晰脸通红,“我去重做。” 他端起桌上的羹碗,匆匆地走了。

周深自问,“我不是把他吓坏了吧?”

15

“诶!王晰!王晰!羹不做也罢!咱还是建桥啊!”

TBC.